邓聿文:中国当下需要优先发展什么样的民主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全国政协成立65周年大会上的讲话,用了很大篇幅谈论民主问题,系统阐述了执政党的民主观。民主是一个好词,在现代社会,具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天然正当性。所以,执政党的几代领导人,从不避谈民主;但过去对于民主只是一种零星的表态,此次习近平对中国特色的民主的阐述,在执政党的历史上,至少是建政以来的历史,是没有过的。从这个角度看,这个讲话可以成为执政党关于民主问题的重要文献。

概括来说,习近平对于民主问题的阐述,包括四个方面或四个层次:一是人民既要有选举民主,还要有协商民主,它们同为中国社会主义民主的两种重要形式,但后者被执政党赋予中国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特有形式和独特优势;二是民主不是装饰品,不是用来做摆设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要用来解决人民要解决的问题的,执政党在此把民主看作一种工具而非目标;三是协商要真协商,而不是假协商,真协商就要协商于决策之前和决策之中,要制度化;四是协商的形式就是“商量”,众人的事情由众人商量,找到全社会意愿和要求的最大公约数。

迄今为止,人类所创造的民主有选举民主、参与民主和协商民主等,选举民主体现的是一个国家的主权性质;协商民主无论从学理还是西方的实践来看,更多体现的是在行政或者国家治理领域,大众对社会事务的参与和协商,是针对大众在这块领域中的民主不足而发展起来的。因此,它是对选举民主或代议制民主的一个补充,两者在位阶上不一样。选举民主或代议制民主具有人民主权的本质属性,而协商民主从属于选举民主。

从习近平对民主问题的讲话来看,他似乎把选举民主看作一个在中国已然存在的东西,是一个已经实现的前提。中国需要大力发展的是协商民主,协商民主最能体现中国社会主义民主的特质和优势,执政党将着重推进协商民主的制度化和多层次发展。

然而,前提错了,结果势必也会错。现实中当然有歪打正着的情况,但概率少之又少。执政党借用西方民主中的协商民主概念,把它改造成适合中国的一种主要的民主形式,不是不可以;但从上述分析可见,是先有选举民主,才有协商民主,而不是相反,或者用协商民主来代替选举民主。

中国的问题不是两者不足,而是两者都接近没有。但相对来说,选举民主更稀缺。尽管从国家的宪法和选举法来看,人民似乎具有了民主选举的权力,中国似乎具有了选举民主,可地球人都知道,人民的选举权从来没有真正的兑现过。

进一步说,选举权关键不在于人人都有投票权——当然这也非常重要——而在于每个人或团体都有提名权,即提名代表和国家领导人候选人的权力。如果候选人只能由某个党派或大人物来“钦定”,人民只能在某个或某几个“钦定”的候选人中间选择,这样的投票权就没有多大意义。中国当下的问题是,连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基本上都由执政党的组织部门来指定,如此选举是真是假,具有几分民主性;或者说,是否能冠之以选举民主,不就明摆着吗?

所以,结论很简单,中国两种民主都要大力发展,但若不能同时推进,发展选举民主更具紧迫性。当然,鉴于中国国情,不是要一下子进行一人一票的普选,这不现实;至少应该在广大的县乡基层推开,有可能的话,还应该在市一级进行民主选举试点。这是真正的还权于民。

不去发展和推进选举民主,只强调发展协商民主,实际上协商民主也不可能得到真正推进。因为它首先遇到的一个问题是,协商什么?尽管政协章程上写的是国家的大政方针、重大公共事务和重要人事任免都可协商,但参政党和政协委员如果不同意执政党的某项政策和某个人选,执政党是否接受这个协商结果?若不接受,这样的协商就徒有虚名。从现实来看,一般不会出现这样的协商结果,因为政治协商根本不可能出现参政党和政协委员反对的情况。现实中的政治协商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协商的结果成为论证执政党决策正确的装饰;二是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项拿出来协商,这个时候会鼓励参政党和政协委员提出自己的看法,并根据协商结果来修正决策,以体现执政党的“虚心”纳谏、从善如流。

西方之所以能够发展起协商民主,在于它有一个相对成熟的选举民主和代议制度,它的协商民主是用来补充和完善在选举过后,大众民主权利不足或者缺席的现象。由于有选举的这个压力存在,政府官员在日常的社会治理中,就某项事情协商时,就不敢不听民众的意见和建议,接受协商结果。中国恰恰是因为这个前提有问题或不存在,先不说执政党是否会接受政治协商的结果,参加协商的党派和个人,是否敢于将真实的意见表达出来,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因此,习近平在讲话中号召有事好商量,众人的事情由众人商量,涉及一个地方人民群众利益的事情,要在这个地方的人民群众中广泛商量;涉及一部分群众利益、特定群众利益的事情,要在这部分群众中广泛商量;涉及基层群众利益的事情,要在基层群众中广泛商量,如果这个“商量”仅仅指的是人们平时所说的商量,而不是民主意义上的“协商”,或许可以做到,但如是后者,绝对不可能做到。

故缺乏选举民主的情况下,协商民主就是一个装饰品。政协不就是如此吗?

(据2014年10月6日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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