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肺村日记:他为自己修了坟墓 他在棺材里等待儿子成婚

记者:范士广

关于尘肺,11月22日我听到两个故事,都是关于死亡。

远远地,我看到李光顺倚坐在门前,像一个留守老人的模样。他只有四十五岁,尘肺三期。他2012年拍摄的胸片上,很明显可以看出,一片一片白色的区域。白色就是吸入的粉尘。他洗过一次,但医生说这东西永远都洗不干净。李光顺说那星星点点的白色会像癌细胞一样慢慢长大,慢慢恶化,最终让他死亡。

“这个村里死的人不少了,我的大哥,二哥都死了。” 他们兄弟三个1992年一起去矿上打工,曾骄傲过,风光过,但转眼间,人都没了。李光顺说,在这个村子,正常因病死的人很少,在死去的那三十多个人里,有二十多个都是自杀。“喝毒药,割腕,勒脖颈子!都是这么死的,到最后太难受了。他撑不住了。”

生生死死听多了,说的人平静,听的人也有些麻木。但那些生死赤裸裸、恶狠狠地摆在你面前,你只能感叹人如草木,只是一秋。但接下来,李光顺说的话,真是让我懵了。

“你知道吗?那个李光义,我的好朋友,他给自己修了一个墓!”

我惊叹于这个故事,我让李光顺把我带到李光义的墓地。李光义是在1992年去金矿打工的,2007年去世。那墓穴修在半山腰上,我搀着气喘吁吁的李光顺,路上休息了两次才站在了李光义的墓前。显然这是一个修得相当考究的墓,有屋檐,有对联。杂草丛生,上面依稀能看到写着一行字,音容犹存。 “这是李光义当时病重的时候,找工人来修的,他每天还让人搀着来这里监工。他孩子还小,他害怕他死后没人照顾他的后事,所有他自己修墓,自己把棺材买好。”

“这件事情太……” 我想说点什么,却真的语塞,词穷到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而当我还在思考这个事情我该怎样理解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注意到,李光顺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眼泪。

“修墓的时候,李光义的病情和我现在差不多。我也会有这一天的。” 乌鸦一片片扑棱扑棱地飞过,真是适合这悲伤的气氛。但这个墓碑,又怎么是简单的悲伤可以概括。“不要难过,我们都会死的。” 我只能说了这么一句废话来安慰李光顺。

还有一个故事,我刚到麻庄河村就听说了。44岁的尘肺病人何开宏已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他担心他看不到唯一儿子的婚礼,于是强行把儿子的婚礼定在11月22日。 但是就在前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何开宏死了。今天早上。” 何开宏最终没有撑到儿子的婚礼。

震惊之余,我在担心接下来的婚礼怎么办?还办吗?丧事、婚事怎么该怎么协调?

我来到何开宏的家里,院子里已经搭起了农村办红白喜事特有的那种棚子。很多人在院子里穿梭,旁边已经开始有人杀鸡择菜,支起了大锅。我不知道这些是给婚礼准备的还是给葬礼准备的。两层楼的新房突兀地矗立,玻璃上都贴着大大的喜字,红色的灯笼已被高高挂起。但我一转头,偏房的大堂赫然摆着一具棺材,裹着红布。世界仿佛已经错乱,因为你真的理解不了这么强烈的反差。两处完全不同的景象就好比这个世界的两面极端,抽得我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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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开宏的棺材裹着红布

我走向何开宏的妻子,她躺在床上哭得几乎要断气。旁边是她的儿子何波,也是明天的新郎。他只有二十岁,怯怯地站在妈妈身边。“我爸爸今天早上最后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他看不到我的婚礼了。他说他实在撑不住了。” 新郎何波哭了,我也哭了。何波说,婚礼照常举行,他迎娶新娘后,将和新娘一起结拜夫妻,拜天地,拜高堂。妈妈会和爸爸的棺材坐在一起,迎接穿着婚纱的儿媳。

转自:看看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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