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雪慧特稿:两个“哈儿”朋友

从去年五月起,两个朋友先后遭遇无妄之灾。他们帮助过很多人,如今一个被警方借28条批评议论官员和政府的微博欲加诸几大重罪三次送检;另一个被带走近半年渺无音讯……

几年前认识他们的情景,犹如在眼前。

一.初次见面

6年前夏初的一个下午,XH来电话说两个北京来的朋友想请我出来。我问:“学术界的?”她说“不是。”我不善于结识陌生人,迟疑的说“算了吧……”她说“你肯定愿意……”我跟她拧着说,她最后没辙,不得已电话中透了一个敏感字:“哎呀,谭……”我恍然大悟:是刚从巴东过来为背负“垫付罪”的谭作人辩护的两律师,脱口说出XH不愿在电话中说出的名字:“浦志强、夏霖?我马上出来!”

还没走到大校门,XH的车已经进校园了,车停了,浦、夏二人下了车,他两个头反差可真大!虽说早就从电视和网络流传的照片见到过,站在面前,对比度还是蛮强的。就像早就认识,连自报家门都免了,上车没一句寒暄,一路都在说谭的案子。车开到一个安静的书吧,已经有几位等在那里了。坐下之后陆续还有人来。都是熟人熟面孔,都是谭的朋友,关心着谭的案子。大家交换情况和对案子的看法时,浦志强和夏霖一直在认真听,不时做些记录。聊到傍晚,十来人就近在一家街边店吃晚饭。这才发现浦志强这么一大高个好像除了一碟黄瓜和很少一点主食,别的什么也没吃。夏霖见我惊讶,告诉我:老浦有糖尿病,好多东西都不能吃。接触多了,发现简直是个工作狂,只要没在电脑上敲击,就几乎在不停接受电话采访,大家一起吃饭时也在接电话。我很纳闷:吃那点东西,怎么支撑?

案子敏感,律师也有敏感度,浦志强名声在外特别惹眼。接手谭案辩护后,闻讯而来找他的人很多。有次在车上,一位熟人对浦说,某个接近他的人身份可疑。同样的话,之前也对我说过。他听了淡然回答:“咱不去管那些”。五年后他自己失去自由后遭到一些编织阴谋论的人密集攻击,这个我当时并不在意的细节浮现在脑海。我相信,一个人不经意间说的话、做出的反应,往往是心性、品格的自然流露。

二.见面之前我所认识的浦志强和夏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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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霖律师

 

其实见面之前,早就知道了他俩,特别是他们来成都之前在巴东为邓玉娇做的一切,全看在眼里。

浦志强,是如雷贯耳。但真正关注他,是从他代理王天成诉周叶中剽窃案败诉开始。这个案子本来就引人注意,那阵子北京一位揭露影视评论界剽窃现象却遭到砸门窗、扎车轮胎等等骚扰报复的朋友正巧请我就剽窃话题写点什么。影视评论界的剽窃,我没太多想了解的欲望,对浦志强代理的案子却有强烈兴趣。原被告双方身份背景迥异——原创者是官府眼里的异见分子,早入了另册;窃人成果者行走南书房。只要了解中国特色是什么成色,这个特色下,司法扮演什么角色,就不会不知道这个在事实上和法理上都必赢的案子在现实中注定赢不了。法院的一、二审判词在众目睽睽下把板上钉钉的剽窃给一一脱罪,给所有抄袭剽窃者传布了福音。接手这种注定赢不了的案子,得有公义心,还得有傻劲。

夏霖,我是从崔英杰案知道的。开庭后他的辩护词不胫而走。一位朋友的丈夫是川大教授,从南周看到辩护词,读到后来广为流传的那段话,大胡子流泪了,马上打电话念给妻子听……

而2009年5月的邓玉娇案,我看到的夏霖是一位干练的律师和性情中人。邓玉娇被绑在铁床的情景经@屠夫(吴淦)和一些媒体披露后,引起各界震动。夏霖赶赴巴东,在那里取得关键性证据后却因当地抱团结伙的力量滥用公权掩盖真相而受挫的过程,我在《“今晚8:00”还原的邓玉娇案》作了记叙:

21日是整个案情变得极其诡异的关键一日。“今晚8:00”借助一线记者全程跟踪采访记录和影像,将“诡异”暴晒在了阳光下:

上午,夏霖、夏楠两位律师和邓玉娇的母亲和继父一同到了看守所。11点过两位律师从看守所出来时的神情和手势表明有重大发现。但邓玉娇的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就不自然了”,对夏律师说要离开一会。夏律师有些不愿意,但邓母保证很快就回来。于是邓母走了。

下午五点过,两位律师神情激动的走出看守所,一出来就焦急的用目光四下寻找邓玉娇母亲,不停地喊“邓妈妈在哪里?”但根本不见邓母踪影。律师的职业敏感告诉他们:出问题了。于是才有了招致高一飞教授攻击的那个请求鉴定的紧急呼吁,有了招致巴东政府强烈不满的所谓“泄露案情”——也就是批评警方在长达11天时间内竟然没有提取重要物证。夏霖律师发出紧急呼吁后,还吁请在场媒体朋友赶到邓母家去保护物证。

这些情况,先前也知道。但从电视里看到的现场场景,决不是此前通过文字的了解能比的。夏律师出来后急切找邓母而没找着,邓母食言的背后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刚了解到的重大案情带给律师的震撼,对邓母遭控制胁迫以及对尚存的关键证据可能毁于一旦的担忧……无论是情不自禁,还是紧急呼吁,都无可厚非。夏律师哽咽着发出一前一后两个呼吁(请求鉴定和请在场媒体朋友赶去保护物证),完全是情急所逼,我甚至认为这可能是在当时情势下的最佳选择……

 

夏霖发出呼吁后,整个巴东气氛变得极为诡异,夏霖被蹊跷解除了代理关系。这个时候,之前别处办案的浦志强接力了。他赶赴巴东时,巴东正使出封网、赶记者、打记者、船不靠岸、旅店不住外地客等招数。他赶来的消息网上一传,巴东如临大敌……

浦志强名气大,不至被黑打,只是,一下船就被跟踪、维稳,除了跟尾巴和贴身保镖周旋之外,他不可能接触邓玉娇和她的家人,别人也不敢跟他有任何接触。但他根据观察和体验不停发布信息,硬是搞得风生水起,把笼罩野三关和整个巴东的恐怖气氛传递给了外界……

在夏霖、浦志强和之前所有赶赴巴东的独立调查人及各路记者的努力下,谁想在这个案子上只手遮天,已经不可能了。

他俩来成都后,有次闲聊中我问起邓玉娇情况。夏霖说,安排在山上一个地方(好像说的是电视塔),弄到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实际上是对她的幽禁。不过,跟起初警方和法学界一些人想引导的“故意杀人罪”结果比,不知好了多少。这时,浦志强突然问我:你知道为了邓玉娇这个案子,巴东维稳花掉多少钱?我摇头:“不知道。”他说了一个数字,如果没记错,是1600万!

听他说起巴东吓人的维稳经费,我忍不住发笑:怕在你身上就花不少吧。

三.差得出奇的起诉书使两位律师困惑不解、一度当陷阱研究琢磨

4

接手谭案后,随着对案子和谭作人本人的了解,我感觉他们虽然深知这个案子的敏感度,但对这场官司是很有信心的。

7月底八月初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浦志强来电话,要我赶快去一趟。不用说,一定有很特别的事,否则不会这么恶劣的天气要我去。雨大风急,打着伞从宿舍到校门短短一节路,走得很艰难,好几次手里的伞差点给刮飞了。出了校门,这样天气根本找不到出租车,最后还是走到公交车站上了公交车,差不多快十点才到他们住地。谭夫人庆华、冉匪和另两位朋友已经在那里了。

两律师神情严峻。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沉默一阵之后,庆华告诉我们:收到检察院起诉书了。我从她手里接过来一看,楞了:检方提出的控罪完全不是我们预想的,也不是两位律师通过查阅案卷和多方调查了解的案情方向。夏霖说,谭反对那个大型工程不当选址,在审讯笔录涉及的主要问题中,是第一位的。他们当然把这作为辩护重点,但起诉书只字未提。审讯的另一个重点:调查多少中小学生死于豆腐渣校舍,起诉书虽提到但只是带过;而谭作为那年广场事件亲历者写的回忆和纪念文章,在当局竭力回避并屏蔽一切相关信息,想要全民遗忘的情况下,按常理是不大可能作为控罪提出而重新挑起这个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的,现在却成了检控重点!不过,对身处四川的人来说,多想想就会明白为什么对谭的起诉如此反常。谭被权贵视为眼中钉非治罪不可,主要因为他不断发文揭露那个选址荒唐的大型工程将带来无穷后患。但这个理由却万万不可说——因为牵涉背景太深、对利益链条上一干人等特别是居链条顶端的人来说利益太大,工程非上不可但又不能让一直蒙在鼓里的川人特别是直接受影响的成都人知道;成为死难孩子主要杀手的豆腐渣校舍,也是要严密掩盖的,绝不能因为这个案子让它再次进入舆论。但收拾谭是既定方略,于是就只有拿他那篇文章和他在特殊日子去献血作治罪理由了。

起诉书到庆华手里之前就耽搁了许多日子,检方根本就没打算及时通知律师。但也巧了,就在庆华收到起诉书那天,浦、夏二人鬼使神差从北京飞来成都,才知道谭被正式起诉了。开庭时间定在8月12日,在十来天时间内,浦、夏得重新调整辩护方向,时间相当紧迫。陈云飞知道了起诉书指控方向,打电话给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浦志强,说那个日子去献血是他的创意,这个罪名该归他。他喋喋不休,浦志强没好气,甩了一句:“你就近找个派出所投案自首去!”把电话挂了。

准备辩护期间,这份起诉书一度让两位律师很犯疑。犯疑是因为起诉书炮制得实在太差劲,差得浦夏二位不敢相信,连做了十几年刑辩律师的夏霖也从未见过,困惑极了,问:“起诉书怎么写成这个样子?就这水平?”瞅着这份破绽百出的起诉书,他们怀疑是陷阱。二人和两位助手琢磨了很长时间,琢磨来琢磨去,实在是无阱可陷啊!交换证据后,浦夏二人又连夜研究:的确没有任何新东西!他们确信了谭作人本人、他的家人,还有朋友们提供的情况都是属实的。不过,这份因控罪缘由不能拿上台面而很不像样子的起诉书能使两位律师大费思索,当陷阱琢磨很久,也算奇迹了。

四.庭上庭下风波

8月12日,本地、外地朋友都一大早提前赶到成都中院。我们按法院要求登记了身份证后进入法院大厅,很快就发现上当:审判是在小法庭第五庭。一字排开的法警把我们挡住无法靠近。

比我们先到的律师经历了执业以来从未经历过的侮辱和刁难:先是进法院被要求“过安检”。夏霖说:“律师不过安检!”法警坚持,但夏霖他们态度强硬:如果要律师过安检,今天这场审判就别进行了。然而,动用了五辆大警车和许多特警,押送本拉登似的押送谭作人的车队早就从温江看守所到成都中院了,法院内外也早就严密布控了……对官方来说,这场“戏”不可能改时间了。反复交涉后,律师不经安检从法院正门进入了,电脑却被强行扣下,他们只得用优盘拷贝了辩护需要的文字内容。浦志强、夏霖的助手夏楠、李瑾也跟我们一样进到大厅后就被拦在小法庭外。同样被拦在外面的还有谭作人的小女儿和他的兄长。浦、夏之前为家属争取到的三个旁听名额被无端克扣一个,只准谭夫人庆华和他们的大女儿进去了。

数百人被困大厅,只能远远看到小法庭那扇紧闭的大门;进到里面的庆华则看到小法庭坐满陌生人,他们漠然的神情告诉她,这些人对案子根本不了解,全是被安排来坐场子的。

法院之前在人们心照不宣的那种力量操纵下搞卑劣动作,使两位律师将在庭上面对一个辩方证人都没有的局面:10号那天林乔法官从两位律师手里要去证人名单和联系方式,并不是要通知证人到庭而是帮助某些部门目标准确地控制、拦截证人,于是有了12日凌晨警察闯进艾ww入住的宾馆,暴打并控制艾ww的惊心动魄那一幕……。

另两位本地证人艾南山教授和范晓先生跟我们一样,入得了大厅进不了法庭。

小法庭里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焦虑中两个小时过去了,好不容易看到出来上洗手间的庆华,才知道律师面临了何等艰难的辩护境况。不仅辩方证人被阻挠而无法出庭作证,庭上辩护还被法官不断故意打断,完全没法进行。夏楠一听:“坏了,老浦肯定要咆哮公堂!”快到12点,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浦志强面色铁青走了出来,我快步迎上去问庭上情况,他只说“糟透了!”三个字,就进了洗手间。好一阵之后,出来的人告诉我们,他在里面痛哭。

午餐时庆华告诉我们,从一早进法院事事受刁难,浦志强就憋一肚子气,庭上法官不让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气得他在桌子上敲矿泉水瓶。庆华担心法官找借口赶他出法庭,用制怒手势提醒他,他才忍住没有爆发。夏楠担心的“老浦咆哮公堂”没有发生,但胸中气难平,拿主审法官和公诉人当了出气筒:普通话不标准、吐字不清,都被他逮住发难……那两人也是活该倒霉,摊上不光彩的差事、又卖力干不光彩事,偏偏遇上个被他们气得一肚子火没处撒、不依不饶的浦志强!庭审结束,法槌一落,他冲出法庭找地方痛哭,先前在庭上貌似冷静的夏霖这个时候一下子露出川人辣劲,冲到审判台前指着主审法官刘H的鼻子一口一个“格老子”,破口大骂……

第二天下午,律师们要回北京了, XH和我在南草坪为他们践行。车开往南草坪的路上,浦志强接了个电话,突然高兴得小孩一般:我不走了,艾XX和他的律师刘晓原来了,飞机两点过就到。

一听,全都大笑起来:大麻烦昨天才被送走,今天就杀回马枪。他和临时决定留下来的浦,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头天被打被控制,庭审结束还被继续控制两三小时,不让吃午饭,当天就被紧盯着飞离了成都;另一个庭下庭上被刁难,法庭的阻扰使整个律师团队的准备付之流水,他本人的无碍辩才根本没法在法庭上施展,没法为当事人进行有效辩护。这两位在一起,定有好戏看。果然,他们急火“炖出”一锅闻名遐迩的“蹄花”把为8-12庭审干脏活的一干人等和背后力量烫得够呛,那帮人对法律、正义、道德良知的蔑视,蹄花汤中尽显,淋漓尽致……

但这锅乐坏很多人、笑喷很多人的“蹄花”也给浦招来仇恨。他倒好,像忘了这回事。没过多久有次来成都,浦志强要多呆两天,他托我帮他联系到大学演讲,主题好像是劳教。这好事啊!我当即给好几所大学的熟人打电话。听说是他演讲,都很兴奋,但最终全都没了下文。我后来恍然大悟,这家伙一审第二天跟敏感词杀回马枪,弄出一锅“蹄花”满世界传播,有人恨死他了,哪个大学敢让他演讲?

……

五.十二字上诉书

第二年2月6日,谭案要宣判了。对一个无罪的人,会怎样判,谁也不知道,两位律师也不知道。但我感觉他们还是抱有一种天真的期待:希望不至于是一个各方皆输的、最蠢最坏的判决。

然而,抓一个无罪的人,就已经把法律抛在一边了,而且,作各方皆输的最蠢最坏选择,在这里是规律性的。那天宣布的一审判决,偏偏就是最坏结果:煽颠罪名成立,判刑五年。对非组织的个人,这个罪名,五年是顶格了。

夏霖告诉我们:开庭后五分钟就结束。法官宣判时至始至终没敢看律师一眼。

两位律师对判决的极度愤怒化为四个字——“老子不服!”

当事实和道理对案子来说毫不起作用,这四个字是抗议也是上诉状。当天中午,两人没吃午饭,马不停蹄赶到温江看守所。

下午,浦发来十二字上诉书的短信:“我无罪我抗议我不服我上诉”

他们尊重谭的意见,把“老子不服”改成文气一点的十二个字。他说,在他办的案子,这是字数最少的上诉书。

那天,我把十二字上诉书同时发多个博客,新浪即发即删,微博也盯着删。最后灵机一动改调侃:你无罪,我判你;你抗议,我删你;你不服,我整你;你上诉,我拖你!这一改,微博不删了,网友猛推并发挥:你再说,我抽你;你喝奶,我毒你;你有房,我拆你……

 

中国特色司法制度下,这种案子,结果早就内定,一审判决其实就是终审判决,二审、申诉都不过是走形式而已。对这,大家心照不宣。两位律师心里更清楚,但他们不认输,为二审开庭作了极为周祥的准备,辩词则抛开一审时投鼠忌器的担心,在案子涉及的任何一个问题上,包括当局作为最敏感政治问题冷冻起来的广场事件,逐条雄辩反驳。如果说一审辩词是对荒诞不经的起诉书扒皮,二审辩词就是毫无顾忌地扒皮一审判词。

二审宣判是在6月9日。那天,庆华一家、很多关心谭案的人、各路记者、美、德等驻蓉领馆外交官都到了法院,但除庆华和两位律师进了法院,其他所有人全被挡在了法院门外街边。那里提前布置了很多便衣,他们公然地用相机对所有在法院路边等候结果的人进行拍照“取证”。

中午,浦志强、夏霖和庆华一行一出来就被各路记者包围了……直到吃午饭,浦志强仍然在不停地接受电话采访。

第二天,浦志强发来他9日当晚敲出来的“差事办砸了”——

 

各位师友:

按成都中院6月6日临时通知的要求,我于6月9日上午10点,到该院第五法庭出席谭作人案二审宣判典礼。谭作人提起的上诉被驳回,四川高院裁定维持了对他的五年有期徒刑和三年剥夺政治权利。差事办砸了,让老谭为件没影儿的事真坐满五年,这证明我和夏霖的水平还亟待提高,我们没能为北京律师形象增光添彩,辜负了大家。

仪式由一审合议庭原班人马出席,历时约十二分钟。庭前我曾举手要求发言,但刘函看我一眼面无表情,没搭理我,迅速敲槌开庭切入正题。我想请教……

……

近日我还将返回成都,去会见老谭并征求他对的意见,假如执迷不悟继续委托,我们会在完善手续的前提下,为他提起申诉。

相对于一审而言,我已平静得多,有些悲哀,但不再愤怒。

多谢各位的关心和帮助。

浦志强 2010年6月9日成都

 

说是平静,可嬉笑怒骂间溢出的受挫感和愤怒感,又怎会感觉不到?

 

六.超越代理人和当事人关系的友谊

从接下案子,到谭出狱,五年来,我记不清他两来过多少次,据庆华说,是二十来次。有时专程而来,有时办别的案子,但只要来川,一定去探望。终审判决前是去温江看守所,之后是去雅安监狱。办案期间去,主要为案子,是工作;结案后,作为谭的朋友去跟谭畅聊,是牵挂。

一审宣判一个月后,夏霖来成都,庆华邀我一道同往温江看守所。那天是谭家兄长开的车,途中吃了午饭再到温看,已经一点过。只有夏霖能进去,我们三人在外面等。风大天冷,我跟庆华坐在车里不敢出来。漫长等待中,一直盯着看守所的铁门,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夏霖终于出来,我抓拍了一张照片。他一上车我们就问情况,他一脸坏笑:我给他说,我们中午吃的血旺很好吃,他羡慕惨了。

去年谭作人出狱,夏霖赶来成都,他两一说,才知道到几年前我去过那次,夏霖特意带了好烟去陪谭作人一边抽烟一边推心置腹。难怪在里面呆那么久。我当时在车上忍不住问:怎么一两个小时还不出来?有多少话说?庆华笑了:志强进去能跟谭作人聊上三个小时!

三小时,我的天!

他们对这位因公义而入狱的当事人和他的家人,有很多牵挂。我发现,不止对谭,对其他那些因蒙受制度不公而陷于困境的当事人,如夏霖对崔英杰,接下谭案前不久,他还去探望过,写信鼓励。浦志强对他代理的一系列言论案、劳教案当事人,同样有着牵挂。而现在,是这些当事人在牵挂他们的律师,在竭力为他们的律师发声。

七.两位律师的处境是中国律师险恶处境的缩影

浦志强强烈关注言论状况,免费接手不少言论案,尽其所能为因言获罪者提供法律援助,他想把陈桂棣案打成中国的“沙利文案”,要求法庭保护公众批评官员的权利,现在他自己被警方借28条批评、议论政府、官员、人大代表的微博以几大重罪送检。而他批评议论的,是每个公民都有权批评和议论的。他的案子,可谓最骇人听闻的言论案。

浦的处境,可能关心他的人比他自己清楚,三年前张思之先生在成都就对他的处境表示担忧。2014年初在东京大学跟他同台演讲的贺卫方说了一句话:如果他能更真实地表达自己的话,其实他的情况比他描述给大家的要痛苦得多,要更没有希望得多。

但他似乎在以一种顽童心理游戏般对待这处境,一边工作狂似的马不停蹄四处奔走办案,一边拼命调侃、玩笑、讽刺。

如果说浦志强以言论为关注重心,想以言论案为突破口推动国家朝向法治,夏霖则在为崔英杰辩护后,关注着城管问题。前年夏天,打字不利索、很少微博发言的夏霖在微博上写:“‘取缔城管’城管是地方团练、编外衙役,是严格法律意义上的非法组织。我在认真筹划发起取缔城管的法律行动。”

但去年11月初,夏霖被带走。夏霖似乎走的从法律技术上维护当事人权益的路子,很低调、鲜有出头露面,即使需要发言,大抵上除了案子,不涉及别的,在互联网上,他没有浦志强那种玩得有声有色的本事,有点懒也有点笨拙,连个微博也打理不好……我的感觉,他的目标就是做个好律师。他被带走,比特别爱揽事的浦志强被带走更让人对环境险恶有寒透骨彻之感。

然而,这两位律师的遭遇,不过是中国律师、特别是其中刑辩律师险恶处境的缩影。刑辩律师被打、被围攻、被抓进派出所,早就不是新闻。两天前,就在衡阳市中中级法院门口又发生律师被袭击事件。那天有这么一条微博:

@陈晨czy-2 【辩护律师在法院门口被袭击】2015年4月21日早上8:20左右,衡阳市中级法院门口,@青石律师 @刘金滨_律师被多名身份不明人员长时间袭击。此人一直在用手机录像。注意:期间,律师拍照或录像,全部被打。此人从头到尾都在拍,打人的,都看到。这肯定是个局。准备专门抓拍律师还手镜头剪辑的

我跟帖评论了一句:中国的刑辩律师,除了法律知识、刑辩技术,还得准备一身武功对付有背景的流氓;得多几双眼睛对付照片上这种人,还得……

我没说出来的,是远比挨打更严重的情况:被限制出境,甚至像浦,被构陷入罪!

 

2015年4月23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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