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寅:《打工女孩》,“这里集中了中国最极端的一切”

打工女孩

右侧照片为Leslie T.Chang,中文名:张彤禾

“如果你受得了东莞,到哪里你都能受得了”

2004年2月,《华尔街日报》记者Leslie T.Chang第一次来到东莞,看到的是中国最大的制造业城市:“工厂就是公交车站,就是纪念碑,就是地标。这座城市是为机器建造的,而不是为了人。”

Leslie T.Chang是华裔美国人,中文名叫张彤禾。写了三篇东莞的文章后,张彤禾决定以东莞为题材写一本书,因为她读过的很多写中国农民工的书并不真实,十年前的农民工研究已经过时。张彤禾向报社请假,办了“留职停薪”。这本书就是《打工女孩》。

“一般人,包括我对东莞之前的印象是知道有很多工厂,知道有很多妓女。对它的印象特别不好。那我就去看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样的。后来,就像我书里说的,东莞虽然这么大、这么公开,但像一个秘密的世界,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张彤禾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此后,张彤禾每个月都会在东莞住一到两个星期,她在市中心名叫“东莞城市假日”的小区花1300元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平时,张彤禾和打工女孩一样,吃两块钱一碗的面条,穿牛仔裤和凉鞋,出行只坐公交车。

所有单身女人会遇到的难题,张彤禾也一样会遇到,孤独、举目无亲、被男人欺负、被警察吼,被巴士司机骗、被出租车司机坑。每当盛夏,东莞经常停电,空调停转,张彤禾只能待在三十多度的房间里。

黄皮肤黑头发的外表和流利的中文,对于张彤禾在东莞的隐形生活帮了很大的忙,但当中国人发现她不能很好地阅读汉字,或者去和美国男士约会时,毫无例外地感到惊讶甚至生气。有人会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应该怎样去写这本书,一个外科医生提醒张彤禾:什么什么杂志有很多关于外来女工的文章,你可以直接用他们的文章,会节省很多时间。

《打工女孩》最初只计划写一年,后来张彤禾发现这个题材比自己想象的更大。“我看到很多外国记者来中国,一下子写了很多,犯了太多的错误,十年前的事情还觉得很新鲜,我不要犯这样的错误。”

《打工女孩》写了一年半以后,张彤禾正式离开《华尔街日报》,那时候,她同何伟(《寻路中国》、《江城》的作者)已经决定结婚,并且都成了自由记者。

张彤禾在东莞采访打工女孩时,何伟正在浙江做“中国经济发展”的采访。两人的题目是一样的,但是各自的角度和身份却不同。

张彤禾采访了东莞的副市长,副市长无法告诉她东莞移民的准确数字。她也见识了半夜在宾馆上班做销售的女房东。在五星酒店的夜总会,一位漂亮的小姐告诉她已经存了四十万元,再挣十万就去没人认识的小城开一家店。在一家英语学校,她见识了一个自称来自加拿大的乌干达外教。在东莞博物馆,她看到“梦想成为现实:从农村到IT城市”的横幅,却看不到关于毛泽东的只言片语。

在一次从深圳回东莞的深夜巴士上,售票员屡屡出言不逊,张彤禾忍无可忍,用英语回骂,售票员顿时肃然起敬。

“东莞成了我书里的一个主角。我特别写了一章,把东莞看成是一个人,有它独特的一面,也有它历史的一面。”张彤禾在东莞近距离观察到中国发展不堪重负的一面,这是一座未完成的城市,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这里集中了中国最极端的一切,无情、冰冷、坚硬、压力巨大、杂乱无章,又充满了生机。“如果你能受得了这里,那到哪里你都能受得了。”

张彤禾在东莞常遇到服务员对她的英文水平心怀敬意。他们觉得以她的能力,做记者太可惜了,应该去贸易公司做翻译,收入会很高。张彤禾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到的是——你买彩票中了大奖,却不肯去兑现。

书里的两个主角是不是太成功了?

真正教会张彤禾了解这座世界工厂秘密的,还是那些农村来的打工女孩。

东莞数百万打工族中70%是女性,张彤禾最初想在书里写两个打工女孩,一个进城不久;另外一个年纪比较大,进城已有一段时间,工作比较稳定,但是有更多复杂的问题和压力,尤其在婚姻上。

张彤禾刚开始时并不顺利,很多女孩说完自己的故事就消失了,直到张彤禾遇见18岁的吕清敏。

敏来自湖北农村,在一家电子公司当文员,拿着800元的月薪。敏一开始就对张彤禾说:我想跟我姐姐住在一起,但是住不了。张彤禾问为什么?敏说,我们总是吵架。说完就笑了。

张彤禾和敏互相好奇,像朋友一样交谈,会一起分享工厂里的八卦。

张彤禾完全不知道敏的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但是看得出她很有能力,很聪明,很会说话,很有想法。而这正是她的书里需要的。

伍春明,29岁,来自湖南。她在交友俱乐部自信的表达吸引了张彤禾。后来春明告诉了张彤禾自己跌宕起伏的经历,她做过玩具厂女工,差一点被骗到按摩院,卖过藏药和墓穴,干过传销,当过专拉广告的记者,开过建材公司,当过销售员,曾经一夜暴富,也曾经蚀光老本、一落千丈。

张彤禾特别关心这些背井离乡的女孩怎样找到对象,她们对婚姻的欲望与她们的前辈有什么改变。

敏对张彤禾说:“如果我是你,我有你的条件和你的钱,年轻的时候我会努力工作。但是岁数大一点,我就回到乡下找个人结婚,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养几只鸡。”敏不想太早结婚,因为一辈子都在外面工作,比待在家里强多了。

事实上,敏和另外九个打工女孩一起挤在20平方米的工厂宿舍里,没有隐私的房间里终日弥漫着湿衣服的气味,每天高强度的工作使得她们身心俱疲。

敏工作的运动鞋厂有7万名工人,而这样的工厂只是东莞不计其数的工厂中的一家。东莞副市长就对张彤禾表示,如果一天查一家工厂,50年都查不完。

尽管在感情的道路上屡屡受挫,但是天性乐观的春明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浪漫——找一个爱我,我也可以爱的人。春明去过婚介所、交友俱乐部、网上约会,她原以为网络上的男人层次会更高些。但都以失望告终。

“大多数中国人的婚姻并不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也许将来我的婚姻也是这样。但是我现在还不打算妥协。”春明依然在重新塑造自己,努力寻找一个提升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从剧里学习吃西餐时刀叉的用法,想去学恰恰,想学英语。她在日记里写下重塑自我的计划——自信、练达、端庄、优雅,是职业妇女应该塑造的形象。还摘抄了不少名人名言,譬如富兰克林的十三条道德准则:1.节制:食不过饱,饮不过量;2.静默:与人无益者,禁琐眉之谈……

张彤禾知道,春明这样离家多年的打工女孩不会再回老家务农了,因为她们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张彤禾计划中要写东莞的四个市场:人才市场、婚姻市场(交友俱乐部)、学英语市场(英语学校),她本来还想写讲命运和运气的市场,算命、打牌、彩票在东莞也是一个很丰富的文化现象。但是,后来因为另外三个市场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材料,而且最后这个市场的群体多半是年纪较大的本地人。所以,最后改变了最初的计划。

在张彤禾跟随敏回家探亲的火车上,敏把一个棕色皮质的Coach零钱包送给张彤禾作为礼物。张彤禾最初以为是东莞满大街都能看到的山寨产品。到家之后,敏给了她妈妈一个Dooney & Bourke粉色手提包:“在美国,这个包要卖320美金。”几天后,张彤禾才明白这些包袋都是她们工厂生产的正品。张彤禾一直保存着Coach零钱包,“这个钱包也是一个提醒,你坐在办公室或图书馆里时所想象的东西,和你走出去真正接触的东西,并不一样。”

2007年,张彤禾离开东莞。在东莞三年的经历完成了不到二十万字的《打工女孩》。四年后,张彤禾又去东莞待了两天,见了春明。张彤禾本来以为春明学习英语是一个好结局,她终于和世界连上了,这也是她的梦想,但没想到春明后来又去做了传销。“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就是事情的发展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是结果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精彩、更特别。”敏的现状比较好,结婚生子,住在长沙附近丈夫的家里,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张彤禾特地去长沙看了她。

《打工女孩》出版后,在中国和西方都传来争议。有人批评张彤禾没有写到中国题材常见的污染、超负荷的工作时间等内容,书中选择的两个女工的经历过于成功;有法国读者以为现在中国还是1950年代的中国,是工人的天堂:政府不是要照顾所有的工人吗?如果不对工人好,工人会不会很失望?

“如果你真看了这本书,就会知道不是说生活快快乐乐没有问题,那个痛苦不完全是因为工厂的条件而痛苦,而是她的心里有很多问题,比你想象的可能要更丰富、更复杂。”作者张彤禾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转载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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