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光哲:不死的麦种:殷海光与他的著作

一.

凡是齐邦媛教授大著《巨流河》一书的读者,对她的父亲齐世英先生独特的人格情操,想必都印象深刻。来到台湾之後的齐世英,即令失意於政治舞台,仍企图对现实有所作为与贡献,赓续前此创办的杂志《时与潮》的生命,冀望在台湾言论界还能发挥影响,就是最好的例证。《时与潮》在中国大陆时期曾经发光发热,是读书界想要了解国际事务的一扇知识之窗;在台湾再生的《时与潮》,则以和国民党党国威权体制有所异议而广受瞩目。例如,它在1963年刊出报导雷震狱中生活的新闻,还附刊雷震亲笔的〈狱中自励诗〉,弦外之音,自是为负责《自由中国》杂志编务,创办新党而蒙冤受难的雷震打抱不平,竟因此被官方施以停刊一年的处分。

即便受到打压,《时与潮》并未因此就向党国威权体制屈服,屡屡刊出殷海光的文章,对同样深受党国威权体制折磨的殷海光来说,这等支持,好似雪中送炭。然而,当1967年时分,《时与潮》不再出现殷海光的文字,便不免引起读者的怀疑了,致函询问《时与潮》的编辑:难道连《时与潮》也不能刊登殷海光的文章了吗?对这个问题,《时与潮》给出了两个答案。一是自从1966年殷海光在台大的教职发生问题之後,实在没有心情写文章;另一项原因就是殷海光生病了,才四十来岁的他,被诊断出得了胃癌,方甫开刀医治正处於休养阶段,当然更不可能动笔撰稿。

确实,在殷海光的生命史上,1966年正是他遭受极度挫折与苦难的一年。

先是,教育部来了一纸公文,要将他调离台大,这等举措,其实是想“调虎离山”,让这位广受青年学子爱戴的老师,再也没有接触青年的可能。面临这等艰难,殷海光向当时的台大校长钱思亮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的立场跟态度。殷海光感慨地写道:

耶稣说:“飞鸟有巢,狐狸有洞,唯独人子没有枕手的地方”。我今日在这个炎热得令人窒息的岛上几乎有同样的处境。虽然如此,我并没有一定在台大待下去的意思。我只是想,像外界对我所作种种处断,不仅严重地侵犯民主社会的人权和学人尊严,而且在事实上使我来不及转身。

殷海光面临的困难,不仅是失去了教学的舞台,再也不能与学生分享自己研究思考心得;他更可能失去赖以生活的职业,竟让他不得不打算“设法到别地谋生”或是“设法做点小生意谋生”。

施予殷海光的另一项打击,则是他的研究与思考,也受到党国威权体制的无情镇压。1966年1月,耗费殷海光无尽心血的著作《中国文化的展望》由台北文星书店出版,却在7月就被警备总部以“反对传统文精神,破坏社会伦常观念”等等罪名而被查禁。《中国文化的展望》这部大书,是殷海光的研究心得,他采取西方现代社会科学的概念及逻辑分析的方法,叙述讨论十九世纪以降中国历史文化的变迁,也从世界架构的视野,检讨思索中国文化的前景。他的思考研究,充分展现身处二十世纪中叶的华人知识人,如何以科际整合的认知,借监现代社会科学的概念,尝试为中国历史文化的近代变迁,提出宏观视野的系统解释,深具思想意义。这部书还展现了殷海光的文化观、知识观与人生观,具体反映当代自由主义者探求理想未来的思惟世界。在这部书里,殷海光呼吁“道德的重建”,鼓舞知识人无畏威权,扛起道义责任的大纛。字里行间,透露出自由主义者的学术研究,和他的生命意义,实在不能须臾或离。《中国文化的展望》出版之後,“洛阳纸贵”,广受欢迎,依据警备总部的调查,从出版到被查禁为止,短短七个月,它就卖出了七百多部。与殷海光同为《自由中国》的言论台柱的好友夏道平,读这部书的时候,既画线加杠,对若干述说,还加上一个“妙”字的眉批,正可想见其间能让夏道平“深得我心”之所在。殷海光的得意门生林毓生,当时正在美国留学,收到书以後,写信告诉老师,他看到这部书,“第一个感觉是:惊异於您最近功力之勤与深”,也认为“现在在大学念书的应该人手一册”,评价甚高。即便《中国文化的展望》已被查禁,无可流通,市面上依旧出现了地下盗印本,署名“纪念版”,由“活泉出版社”出版的版本,正是一例,尤可显示殷海光的智慧心血,虽然被党国威权体制扼杀了,还是能在这等体制触角控制所不及的阴暗角落里,流传广播,影响深远。

只是,对於像殷海光这样一位以教学为职业,以著述为志业的知识人来说,为了自己服膺坚持并力行不辍的自由主义原则,竟得遭受党国威权体制的无情镇压,非仅可能失去了教学的舞台,并在现实里确实失去了发表自身思想言论的空间。殷海光在精神上受到的折磨打击,竟尔成为肉体受病罹疾的因原,年仅四十余岁正是中壮之年的殷海光,被诊断出得了胃癌,当然不可能再为《时与潮》写稿了。历经与病魔的两年苦斗,1969年9月16日,殷海光更以五十岁的英年,终而告别人间。

二.

殷海光的肉体固然离开尘世,他的思想遗产,却是丰瞻无已。遗憾的是,台湾的後继者想要亲近殷海光遗留的精神财富的多重面向,却曾经一度是难上加难的事。

殷海光在1950与1960年代的政治社会言论,发光发热,引领风骚。当他去世之後,如能集结为一帙,广为流传,绝对具有引领人们走出党国威权体制建构的“政治神话国”的作用。然而,在现实的制约下,这等工作,却只能在香港这方殖民地完成。由卢苍(卢鸿才)奉献无数心力,经香港友联出版社在1971年出版的两种《殷海光选集》,汇集他主要的政治社会言论为一册,实为首创之举。不过,在当年的环境下,连《中国文化的展望》这等思想学术性的著作都被查禁,这两种《殷海光选集》自然都不能在台湾的书市上出现。相对的,同年能够在台湾以簇新面貌出现的殷海光专书著作,则只能是集结他的重要学术文章而成的《思想与方法》。这部依据台北文星书店在1964年出版的同名著作,由大林书店推出後,一直广受欢迎,不断再印。只是,两相对比,具体反映殷海光的思想遗产,在那时的台湾其实正处於被“阉割”的困境。这般困境,在1979年殷海光去世十周年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与突破。那年先由九思出版社而後转由四季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推出的两巨册《殷海光先生文集》,仍旧以他的学术思想文章为对象,完全不收录他有关政治社会的言论;甚至於殷海光那篇广受讨论的〈胡适论〈容忍与自由〉读後〉一文,本是思想性的文章,出版社方面也得被迫“接受有关机关负责人的建议予以删除”。这套大书,固然是台湾读书文化市场上首度问市的殷海光“文集”,深具便於读书人认识亲近殷海光思想遗产的意义;但是,它提供给读者的殷海光思想形象,无疑还是片面而不完整的。

随着党国威权体制在1980年代逐渐动摇,控制愈趋弱化,殷海光多重的思想遗产,即便依旧不能在读书文化市场上堂而皇之地公开问世,前此“见光死”的殷海光著作,已如“雨後春笋”,纷纷冒出头来。香港版的《殷海光选集》广被翻印,各种版本的《中国文化的展望》纷纷出笼,在读书人的“地下世界”里流通巡回不已,在在都让无数有心之士品嚐了“寒夜闭门读禁书”的喜悦滋味。

甚且,“大江总是向东奔流的”。在1980、1990年代之交,党国威权体制终於初步崩解,由亲炙殷海光风范的林正弘教授费心主持编务,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的全力支持之下,台湾终於出现了出版史上的第一部《殷海光全集》。这套堂堂二十大册的《殷海光全集》,以前此出版的各种殷海光著作为基础,终而比较完整地呈现殷海光思想遗产的多重样貌,更为我们走进殷海光的思想世界,打开了一扇大门。林正弘教授投注的精神心力,更引发“殷海光研究”勃然而兴的触媒,实是“功不唐捐”。

三.

以林正弘教授费心完成的桂冠版《殷海光全集》为基础,带动了“殷海光研究”的热潮。研究殷海光的生命及思想历程的专著,如层浪堆雪,纷纷问世。如章清的《殷海光》(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6)、王中江的《万山不许一溪奔:殷海光评传》(台北:水牛出版社,1997)、黎汉基的《殷海光思想研究–由五四到战後台湾,一九一九-一九六九》(台北:正中书局,2000),都是人们认识理解殷海光的知识泉源。其他贺照田、何卓恩等後继者,或是更多方面地挖掘寻觅殷海光的文字,或是订正桂冠版《殷海光全集》的讹误阙失,都为深化“殷海光研究”的天地,打下更紮实的学术基础。

二○○八年十一月,在台湾大学的支持下,尘封多年的“殷海光故居”,终於得以开放。同时,监於桂冠版《殷海光全集》大都绝版,以台大柯庆明与项洁两位教授为推动力量,台大出版中心计画出版新版《殷海光全集》,仍由林正弘教授领衔主编,并邀请潘光哲及简明海参与编务,参考借监既有的研究成果,殷海光的思想遗产,终於得以更全面更完整更精致的样态,呈现於世,流传永久。

2009年,时值殷海光逝世四十周年,在台大出版中心的编辑团队协助之下,这套新版的《殷海光全集》开始陆续面世,正是纪念一代先贤的最好方式。相较於前此各种集结殷海光文字的文集,台大版的《殷海光全集》收录最为完整。编者依循殷海光生前禀持的“是什麽就说什麽”的原则,无禁忌,无隐讳,期可展现殷海光思想世界的本来面貌。

例如,殷海光身为自由主义知识人的形象,众所公认。可是,青年时期的殷海光,其实和自由主义的理想,距离遥远。殷海光早年发表过大量支持国民党、支持蒋介石的文章,甚至於还写过文章为蒋介石祝寿,期望他能够“着手去做全国人民心中渴望着去做的事,为中国人民扫除眼前阴暗的影子,放出幸福的光芒”(〈蒋主席与现代中国──祝蒋主席六十晋一诞辰〉,台大版《殷海光全集》,《政治与社会》上卷)。凡此可见,殷海光其实经历过深沉的反省思考与挣扎,方始向自由主义的道路,大步迈进。因此,我们不应该忘记了殷海光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的历程,更应该把殷海光的思想变迁样态,还诸历史本来面貌。这套台大版的《殷海光全集》,期望能为这等学术工程的进行开展,提供深厚的史料基础。

台大版的《殷海光全集》,也希望能够还原殷海光文字遗产的本来样态。像是殷海光的重要译作《到奴役之路》,自1953年9月起陆续发表於《自由中国》,既是一代思想大家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如何导入汉语世界的确切标志,也为殷海光的思想转折变迁,提供了动力。前此各种版本,都未注意殷海光发表於《自由中国》的译稿和译者按语,与日後於1965年首度面世的单行本,其实颇有出入;差异所在,具体显示了殷海光思想世界里细腻的曲折变化。为忠实呈现殷海光《到奴役之路》之译稿与其按语的前後不同,编者取《自由中国》原刊译稿和单行本进行核校,详细注明其间相异出入之处。这等比较细致的校勘工作,当可还原殷海光的思想世界的变易,也为研究者与读者,提供了方便之助。

在增补殷海光的文字遗产方面,台大版的《殷海光全集》更是後来居上。好比《殷海光.夏君璐书信录》一书,是殷海光与夏君璐的爱情结晶殷文丽女士的努力成果,所有内容,前此从未公开。这部《殷海光.夏君璐书信录》虽然是一段艰贞爱情的永恒纪录,却不能把它看成是一般的情书,而是动荡岁月里彰显真善美的绚烂诗篇,殷、夏双方彼此之间的珍爱无逾,恰似一段望不着终点的天路历程;字里行间透露的人性光辉,犹如脚前的灯,路上的光,永远照亮人们追求自我完满的方向。再如台大版的《殷海光书信录》,以前此问世的各种书信集版本为基础,补阙增佚,尽可能汇总殷海光书信於一帙,并酌情取录相关书信与资料,是探究殷海光的思想世界与生命历程不可或缺的史料。例如,殷海光对晚年胡适的作为,评价不高,特别是1960年“雷震案”以後,胡适好似没有公开仗义执言,让殷海光相当失望。可是,当殷海光在1961年想要离开台湾去美国谋发展的时候,还是必须仰仗当时台湾学术界最高领袖中研院院长胡适的帮助。从胡适纪念馆发现的一封殷海光以殷福生之本名写给胡适的信,便是最好的证据。这封过去不曾公开问世的信件,显示了殷海光其实不是完全不晓世事人情的书呆子。这部《殷海光书信录》里新问世的其他资料,同样也可以让我们对殷海光的生命与思想世界里细微曲折的方面,有更细微而深入的认知。

简单总结,台大版的《殷海光全集》,以前行研究与积累为根本,求其美善,期待可以为读者进入殷海光的思想世界,开展“殷海光研究”的心智探险工作,提供紮实丰富的资料基础。

四.

殷海光著作在台湾的出版史,正是反映台湾政治社会变迁的一面镜子。殷海光的智慧心血,固然被党国威权体制扑灭斲杀,却能够残存於体制的边缘角落,也显示了追求自由理想的异议之声,即便历经时代的风浪摧折,毕竟还是生命力顽强的一粒麦种,始终静待着它的春天来临。那麽,如果能将解读殷海光的视野“历史化”,尽可能地逼近殷海光这个人的具体存在而又多样复杂的思想天地,应可有助於我们对历史发展迹向的理解。我们期待,台大版的《殷海光全集》能为理解殷海光斯人斯行,提供比较完美齐备的史料基础;殷海光的精神遗产,因此可以成为台湾走向更理想、自由民主的社会的道路上,生生不息的思想资源,永远鼓舞激励我们奋力前行。

—–本作品亦刊载於全国新书资讯月刊民国101年4月号第160期

(潘光哲 燕南园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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