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民主如何才不是装饰品?

民主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后半句,也许有点绝对,不过,观诸今世,哪怕逆民主潮流而动的权力者,一般都不会公然宣布自己独裁,而惯用民主的化妆品涂脂抹粉,装点门面,以掩藏独断专行的实质。那些独裁者往往声称自己发动的改革是民主改革,推行的政治是民主政治,甚至认为自家的民主比邻居的民主更加货真价实。譬如卡扎菲说,他设计的人民大会委员会比西方国家的代议制民主更具公平性,并称后者是“简单多数的独裁”。他还津津乐道,“我的人民都爱我,他们都愿意为我而死”,不知这是自欺,还是欺人,到头来,不但没有人民为他而死,而且在他死后,其肉身与精神反而一同迎来了民主的审判。

这帮人所使用的民主化妆术,有一共同特点,即喜欢在民主前面,加上地方性的前缀,如利比亚式民主、拉美式民主等,同时指出,民主不是美国之流的专利,“美式民主”云云不是唯一的答案。诚然,每一国的民主,都有其特色,以区别于他国,但是,无论国情何其独一无二,民主就是民主,而非其他。打个比方,不管青椒肉丝,还是鱼香肉丝,抑或京酱肉丝,材料都得是肉丝,你不能拿切成丝的茄子来冒充。然而,如你所见,前利比亚式民主的本质是专制,在一些拉美国家,所谓民主,则是民粹其表,暴政其里,它们所用的材料,皆非民主的肉丝。话说回来,假如真是民主,何必浓妆艳抹呢;反之,再高明的妆容,都无法将专制化成民主,正如无法将南瓜炒出冬瓜的味道。

写到这里,恐怕还得解释一下,何谓民主。我以前说民粹是政治学上最模糊的概念,民主的定义,何尝不是充满争议?古人有古人的定义,今人有今人的定义,乔万尼·萨托利有乔万尼·萨托利的定义,罗伯特·达尔有罗伯特·达尔的定义,孙中山有孙中山的定义,扬州老人有扬州老人的定义。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我们都耳熟能详。扬州老人是什么来头呢?这是一则轶闻,无法考证其真实性,且当段子来听。1912年初,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总统,有一位扬州老人到总统府求见,传达室不予通报,老人坚持不走,孙中山听闻此事,立即接见,握手相迎,老人却三跪九叩,行起君臣之礼。孙中山赶忙将其扶起,告诉他:“总统在职一天,就是国民的公仆,是为全国人民服务的。”老人问:“总统若是离职后呢?”孙中山答:“总统离职以后,就和老百姓一样。”老人告辞,孙中山亲自将他送出总统府。事后老人感慨:“今天我总算见到民主了!”

事实上,扬州老人所见到的民主,充其量只是一种民主作风,或者说德行,而非制度、程序。这样的民主,与民主的真义,相距岂止百里;这样的民主观,倘流行起来,民主不是被滥用,就是被盗用,沦为装饰品,正是悲剧的归宿之一种。

罗伯特·达尔总结了民主的五项标准:有效的参与;投票的平等;充分的知情;对议程的最终控制;成年人的公民资格。评判民主之真伪,这五项,缺一不可。相形之下,还有一种更为简化、宽松的定性,即民主有两个基本条件:一是政治参与,二是政治竞争。所谓政治参与,指公民的选举权,要有数量保障(一个国家的成年人,得有半数或更大比例拥有选举权),要能质量保障(选票不能是一张废纸);所谓政治竞争,指一个领导席位,要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与党派参加竞选。如果没有政治参与,无论政治竞争如何激烈,都不过是宫廷剧;如果没有政治竞争,无论政治参与如何热切,都不过是木偶戏。

以这两个条件为标尺,大抵可以权衡,一国的民主到底是不是装饰品。以吾国的民主为例。民国初年的民主政治,政治竞争有了,政治参与却不足,显然名实不符。国民政府的民主政治,如在1948年春天举行的总统选举,政治参与有了,政治竞争却不足:只有居正与蒋介石竞选总统,二人同属一党,而且在竞选中途,居正遭到恐吓,被斥不自量力,遂在报纸发表声明,宣布退出竞选,后经挽留而未能如愿,由此恰可见“竞争”的实质。

反而是今日中国的农村选举,在我看来,具备了民主的雏形。虽然贿选风行,破坏了选举的公正,不过从形式上讲,政治参与和政治竞争都有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选举村民委员会,拥有选举权的村民,至少半数去投票,选举才能生效,这满足了政治参与;候选人的名额应当多于应选名额(一个职位,一般是二到三人竞选),这满足了政治竞争。尽管农民的民主观,大多如百年以前的扬州老人,但是最起码,他们见到了民主,甚至摸到了民主,还把民主装进了口袋,吃进了嘴巴,对他们而言,民主纵然不能物尽其用,却也不再是一种闲置的摆设。

民主如何才不是装饰品呢?其实答案正隐藏在对民主的定性之中。我们担心民主滞留于华美的纸面,沦为精致的空谈,故而呼吁一种“可操作的民主”,这就需要加强政治参与,如有投票的机会,绝不放过,哪怕以反讽的姿态,在“投好庄严一票”的宣传之下,把那一票投给一位叫“好庄严”的公民。我们担心参与只是徒劳,选票进入暗箱,结果提前内定,这就需要加强政治竞争,如有参选的机会,必当量力而行,哪怕失败的结局早已注定,至少在参与的过程当中,强化了民主的力量,完善了民主的程序;或者戳穿了民主的画皮,以此证明,民主的的确确是一种装饰品。

一个国家的民主,到底是挂在墙上的塑料花,还是长在地里的鲜花,正取决政治参与和政治竞争,是被限制,还是被激励。

(完)

(据:中国经营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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