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導斌:政治非分清敵我 而是創造性解決衝突

上世紀著名的德國法學家、政治哲學家卡爾‧施米特有句名言:政治就是分清敵我。他認為「所有政治活動和政治動機所能歸結成的具體政治性劃分便是朋友和敵人的劃分」。這句名言在中國以另一種版本為我們所熟悉:「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毛澤東),分清敵我友在共產黨的黨史上被解讀為首要問題。直到今天,鑑別敵我矛盾還是人民內部矛盾仍然是中國政治和司法的主要機制之一,幾乎沒有人懷疑它的真理性。

然而,剛剛發生的蘇格蘭公投,卻讓我們看到,這個命題是錯誤的。9月18日,蘇格蘭舉行了全球關注的公民投票。這次投票是「獨立公投」,涉及蘇格蘭是繼續留在英國,還是成為一個獨立國家。成立於1707年的「大不列顛王國」已有300多年曆史,包括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北愛爾蘭,其中蘇格蘭土地佔王國總領土的33%,人口佔9%。如果獨立出去,對於總面積只有24萬平方公里,人口只有6千多萬的「大不列顛王國」的整體國力和世界地位都將是一個沉重打擊。

面對這樣一個關係國家前途命運的重大事件,中國語境中的「國家生死存亡之秋」,英格蘭人沒有作出過激反應,朝野沒有喊打喊殺,沒有以大規模軍事演習相威脅,沒有祭出「分裂國家罪」,沒有逮捕獨立派領導人。公投前在街邊牆上用黑漆噴塗「去投贊成票,投反對票就得死」等字樣的「煽動分裂國家罪犯罪嫌疑人」,也沒有被像伊力哈木那樣遭到逮捕。

對蘇格蘭的獨立公投,英國首相卡梅倫只是溫情喊話,希望蘇格蘭留下,「如獨立出去,英國將有深遠損失」。很多英國人也是這種態度。儘管英國三大政黨(保守黨,工黨,自由民主黨)都反對蘇格蘭獨立,卻都支持公投。公民投票之前,王國首相卡梅倫跟蘇格蘭民族黨簽訂協議,表示尊重公投結果。這意味著,如投票結果是支持獨立的佔多數,蘇格蘭正式宣告從「大不列顛王國」分裂出去,獨立建國,王國政府也將給予承認。此次投票的結果眾所周知,55%的蘇格蘭選民投票反對獨立,以領先10個百分點的優勢將蘇格蘭留在了聯合王國。

統一派獲勝的消息得到確認後,力主獨立的蘇格蘭首席部長、蘇格蘭民族黨領導人薩蒙德發表公開講話,承認公投獨立失敗,表示尊重蘇格蘭人民的選擇,薩蒙德在辭職之前仍然呼籲蘇格蘭人民接受這一結果,宣稱「公投本身以及超高的投票率,都是民主進程和民眾參政的勝利」。

薩蒙德只是要求王國政府兌現公投前夕許下的一系列「投票紅包」,即如果蘇格蘭留在英國,將會獲得更大的自主權,包括稅收、開支和社會福利,而沒有號召自己的追隨者拿起武器。

英國最高領導人、首相卡梅倫就蘇格蘭公投發表的講話則稱,「明確結果」顯示蘇格蘭放棄獨立;一代人的爭論已經得以解決;必須聆聽數百萬英國人的呼聲。表示現在有一個絕佳的機會來改變英國統治的方式,蘇格蘭公投放棄獨立後,希望為整個英國規劃「均衡的」憲法架構。卡梅倫承諾將在下屆議會上給予蘇格蘭更多權力;蘇格蘭民主黨人士將參與給予蘇格蘭更多權力的談判;給予蘇格蘭更多權力的法案草案將於明年1月公布。他還稱,打算賦予威爾士政府更多權力,英格蘭必須能夠對英國的事務投票;將新的權力授予英格蘭、威爾士和愛爾蘭。

儘管投票的結果是統一佔了上風,但可以相信,即使是獨立派佔上風,也不會有動盪,不會有戰爭,不會有千萬顆人頭落地。不論蘇格蘭人民作何選擇,都是民意,都會得到尊重,不論結果是統是獨,人民都是勝利者。

現代憲政民主發祥地英國,這次又給全世界上了全新的一課:原來,不用武力脅迫,用人權、平等、尊重和關愛就能更好地維護國家團結。

用分清敵我友的邏輯根本無法解釋這次蘇格蘭公投。誰是我?誰是敵?似乎全是友。當卡梅倫既不動用軍隊,也不動用分裂國家罪,且還向獨立領袖表達謝意時,他是在用行動教育全世界的野蠻政治家們:放棄你們陳腐的分別敵我的觀念吧,

卡爾‧施米特由於年代的局限未能理解的,今天那些過時的政治人物(特別是某些黨棍)未能知曉的是,文明政治不是壓制衝突,消滅衝突中敵對的一方,而是創造性地解決衝突。

一種生態人類學的觀點認為,衝突是動物界,乃至植物界的常態。同一區域的依靠同類資源生存的物種之間競爭最為激烈,以至同類相殘,動物和植物的衝突通常都是弱肉強食的結局。

衝突也是人類的常態。人類爆發衝突的原因非常多,可能是為爭奪稀缺資源,可能是因受困於社會難題,可能是受到不公正對待,等等。當兩個人、兩個群體或是兩個國家交往時,就可能因為需要或某個目標產生衝突,當人們將個人所在群體的利益看得比其他群體的利益更重,且同時將對方群體作妖魔化想像時,還可能爆發戰爭。只不過不同於動物植物間衝突的是,文明人類不再迷信叢林法則,否定弱肉強食的正當性,文明人類解決衝突不必再過於依靠野蠻暴力。雖然過去許多世代的人類片面迷信武力,導致他們的衝突多以成王敗寇告終(最好的也只是避免雙輸),在擺脫武力迷信後,政治文明發展到今天,人類完全有能力避免衝突滑向戰爭,可以用豐富得多的手段實現雙贏。在今天仍然相信武力是解決衝突的唯一有效辦法,絲毫不說明政治家有魄力或國家強大,而只說明政治失敗、政治家無能,也說明實力強大的一方在恃強凌弱。一句話,用武力和強迫解決衝突,是反文明的極不光彩的事。

衝突之所以不必以武力為最後解決手段,是由於人們發現了衝突形成的機制和找到了更好的解決辦法。與過去人類各支之間相互將對立的群體妖魔化不同,全球化後的事實讓我們看到,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其實極其微小,雖然這極細小的區別,常常導致分歧、輕視、歧視,乃至極大的衝突和戰爭。但是,即使處於戰爭狀態中的雙方,真正在目標或行為上的對立也只佔引發衝突的一小部分,只有加上對對方動機或目標的誤解,才會導致衝突更加嚴重。同時,群體衝突中雙方產生的鏡像知覺──雙方都相信「我們愛好和平,而他們則具有侵略性」──影響下產生的行為,往往會強化原有的誤解。

明白這些衝突產生的機制後,我們就有理由相信衝突不是無解的。儘管不少有害的力量會導致衝突向毀滅性的方向發展,人類卻有可能創造性地借助其他力量把衝突導向建設性的解決途徑。比如:拋開偏見並努力解決確實存在的分歧,在衝突中避免認為別人與自身在價值觀與道德上格格不入;進行換位思考,等等。這次卡梅倫等英國政治家和英國國民處理蘇格蘭獨立的方式方法,就是前無古人的,不借助任何強迫恐嚇,改用接觸、溝通、說服、關愛、人權、尊重、福利和下放權力等一系列原則與動作,留住了蘇格蘭人。

同時我們也有必要認識到,衝突並非完全是負面的、破壞性的,衝突也有積極的作用,缺乏衝突的關係或組織很可能死氣沉沉,通過衝突,我們可以發現參與、承諾和關心。某些衝突如果能被理解和解決,有可能促進人際與群體間關係的變化和發展。

當代著名社會心理學家戴維‧邁爾斯的一句話,也許有助於啟發我們在更深層面理解衝突、和平與政治的關係,「在最積極的意義上,和平指的不是對公開衝突的壓制,也不是一種處於緊張和脆弱狀態下的表面的平靜。它是通過創造性地處理衝突得到的結果,不同的團體協調了他們之間的矛盾並達成了真正的一致。」

(据东网即时。原文链接:http://hk.on.cc/cn/bkn/cnt/commentary/20140922/bkncn-20140922000316029-0922_05411_0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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