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刀——小河案两周年暨冤案申诉研讨会札记

        人类从大猩猩进化为文明人的过程十分长久而缓慢。实践中和法律伦理道德所达到的成果很成问题,一有机会返祖现象就会出现,从而使得本来看似已经永远达到的境界消失。如果说,完成自琐罗亚斯德和老子以来人类精神领袖对人在精神上的要求,是使人成为人的暂定目标的话,那么我们必须说,当今人类离大猩猩远比离人近。我们还没有成为人,我们还只是在走向人的路途中。

        上面的一段文字,出自于我在贵阳西西弗书店买的黑塞散文集《朝圣者之路》。书店离住的酒店很近,我独自步行前往,一路有位穿蓝衣的国保跟随着,夜色中的贵阳,有些不安的气氛,事后回想起来,这还真是别样的购书体验。其实,本次会议的参会者在贵阳期间全程活动都在被跟踪。有关部门恰恰没想到,这群人中的大多数,没那么容易恐惧。

8月30日,会议被迫在黔灵山公园的一处观景台召开,仍遭到干预,所幸律师们无畏搅局者,坚持讨论会议议题,其中曲折,已有多位律师发微博、写文章详述过程(特别是李仲伟律师写的会议综述,非常完整)。然而,这次会议令我感触最深的,是会议中的那些稚气面孔。

密布穿插在会场的国保、“热心市民”中,好多都特别年轻,目测也就二十岁左右,律师们猜测好些都是警校的学生。有位戴眼镜的姑娘,秀气文弱,趁乱混入观景台,说自己是警察,开始斥责律师们。可离开观景台,对人群就造谣律师们逼迫她加入传销,她不从,律师们便要打她。这位姑娘大概是念过表演系,演荒诞剧都不用排练呢。有一位年轻的小伙子,在其便衣同伴与律师冲突的过程中,激奋不已,拿起电话吼道:“你们拿几把刀来……”这样的行为固然可恶可恨又恶毒,但细想,更多的是可悲又可怜,还不自知。

刀,在他们眼里意味着权力,肃杀、决绝、凶狠。抡刀少年们,总以为自己非常有力量,这种力量又来得非常轻巧——依靠服从。面对质疑和指责,有暴跳如雷的——“信不信老子弄死你!”也有两手一摊的——“我也是没办法,都是领导的命令,我只是个办事的”。他们未曾了解到——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力量”,那不受约束的权力,可能恣意制造暴力、恐惧。抡起的刀能伤着别人,最终也可能伤到自己。

黄佳德、周泽律师从派出所出来后,大家去晚餐,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一位年轻的国保跟着我进电梯上十一楼,我觉得无奈又有点恻隐,对他说你也太“尽责”了,那我们聊聊吧。志愿者周莹见我带着国保进来有点惊异,但慢慢也加入我们的聊天。国保说他八九年出生,工作时间也不长,这次只是执行任务,并没有觉得我们真的有什么不好。我对他说,我们从学校毕业的时候,往往对职业选择没有什么认识,大多数都会选择一个稳定的工作,例如像你这样做个公务员。家人很放心,朋友们大多也很羡慕。可这个职业的意义何在,你自己思考过没有呢?今天,你的同事们粗暴干预开会,动手打律师,还有造谣律师传销的。他急忙打断我说,我可没有动手,我们是分很多组的,他们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说,也许你觉得我们这些律师们还算强势,冲突一下也算不了什么。但是,将来你执行别的任务,领导的命令如果是错的是违法犯罪,你面对一些你没法动手、不忍心动手的对象,你要怎么做呢?他沉默了。我继续说着,社会的现状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我相信中国不会一直是这样,也许到你我年老的时候,才能看到这社会有些许实质性的转变。无论我们选择做什么,都处在这个变化的过程当中,都只是小浪花和小尘埃,都再普通不过。你可以说你的能力、勇气有限,做不了什么推动社会进步的事情,但是,你至少不能主动作恶,不能在这个过程中起到负面的作用。你们今天的行为,就是负面的!他说道,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做我们市一些公益活动的志愿者呢。我回道,我相信你像很多人一样是善良的,可你要是一直不得已做这些负面的任务,天长日久,谁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将来,你对你的孩子说,你父亲是做国保的,你的孩子会怎么想?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人们都认为做国保很丢人吧?我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只是说到,你非常年轻,可以试着多积累并找寻自己喜欢的领域,合适的职业道路并不容易在涉世之初就选对,完全是可以调整、改变的。你真应该多考虑下自己的处境。要真是离不开这个体制,也要明白枪口抬高一寸的道理。他不说话,点点头。

我们还聊了很多,末了,他客气地告别,并说道,我觉得可以听一些不同的观点和意见。他走后,周莹问我,他也许可以听进去一些吧?我不知道我浅白、委婉的话究竟会不会对他有所触动,我还是祝福他能有美好的路。

无论是由于无知没闹明白的少年,亦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企图以利己者,你们可以想想你们在会议上肆无忌惮地违法行为,那些面孔暴戾又狰狞。当你们和你们的亲友遭到公权力违法行为的侵害时,会有你们的一份“功劳”,因为你们也曾是那邪恶的帮凶。抡刀少年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其实是有选择的——季业先生说得好:如果天总也不亮,那就摸黑过生活;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如果自觉无力发光的,那就别去照亮别人。但是,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热量的人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比起抡刀少年,有些少年,是心里有刀——

黄佳德,认真又热情,刚大学毕业,现在是实习律师,负责本次会务。他见到我直吐槽说,黄姐,我要被这个会务整疯了……我说你们这次会务压力本来就是比较大嘛,要淡定。他一直忙前忙后,落实每个细节,照顾大家。未料他在开会时无故被便衣粗暴带走,在派出所待了八九个小时,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有点激动,但摆摆手说,我在里面什么都没说。

周莹,一个务实成稳的小姑娘,本次会务的志愿者。她有超越其年龄的成熟,细腻又周到,但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勇敢。这种勇敢并不盲目,恰恰是她认真、独立思考后的选择。我说会议可能给她的生活带来的麻烦,她有担忧但并没有退却,坚持做好会务工作,在国保便衣密布的会场给被困的律师们买水买吃的。她说她想好了,毕业后要做律师。

莫逆,刚大学毕业,路透社记者,慕名的参会者。她给我说了她在新疆的采访经历,说着对社会很多事件的关注和思考。学新闻的她现在准备转行法律,在备考今年的司法考试,她觉得做律师可以践行自己的理想。

这些少年们多少有些理想化,不去费力追求高大上的成功,却要去了解这个社会的真相,忧心他人的命运,寻求法治、公平正义。他们心中有刀,想积累力量,总要做点什么,好拨开现实的迷雾、黑暗,去瞧一瞧那些美好。但是,如黄佳德者,经历这样的会议后,也许未料到现实的墙壁是这样的残酷,法治这个字眼与法学院里所讲的大相庭径。我想对他们说:中国在走向法治的道路上,荆棘丛生,一个小河案,一些平反的冤假错案,都不可能对法治的形成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这些案件中所蕴含的精神,真是我们法律人需要的——以法律为武器,在法律框架内维权,不畏强权,努力争取应有的权利。这些努力渐渐成为习惯、坚持,时日久长,就会实质性地改变法治之路。我们总有希望去瞧一瞧那属于大家的美好。

 

黄思敏于武汉

2014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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