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聚会案”周年回顾(一):一场聚会

去年12月份发生的“厦门聚会案”(或称“1226大抓捕”)曾经震惊世人,使得中国本已几乎消失殆尽的公民社会面临更加肃杀的气氛。转眼一年已经过去,近二十位人权律师和维权人士在这一年中被长期噤声、骚扰、传唤、羁押、甚至批捕。这个事件被视为是“709”事件之后对中国公民运动最大规模的群体性迫害。这场聚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引发中国当局在福建、山东、北京、河北、四川、浙江等地展开声势浩大的跨省抓捕?请听自由亚洲电台记者薛小山的专题报道的第一集:一场聚会。

“12月26日大抓捕,几乎所有参加厦门聚会的都波及了,被刑拘、传唤、问话,一些朋友逃亡。他们主要目标是我和丁家喜,因为公民运动从没止步。以后也不会。”许志永在被捕前发表《这是我的祖国》一文,留下对这次案件最后的评价。

中国人权活动人士许志永(美联社)
中国人权活动人士许志永(美联社)

厦门聚会  

2019年年末,小钟在聊天群收到一封聚会邀请,呼召大家到厦门旅游、吃烧烤、看海景,并附上位置图、路线和别墅照片。一个特别嘱咐是,不许带手机等电子设备,谨防被定位和跟踪。但这条讯息没有被有效执行,“有人在现场使用手机,跟朋友、家人通电话。”小钟回忆道。出于安全的考虑,小钟不愿透露全名。

12月7号,来自天南海北的新朋旧友抵达厦门,涌入这所租来的会所,他们品尝美食、在KTV包厢唱歌、打台球,讨论公民社会培育、新年献词、国内外政治事件、官民矛盾等话题。

冬日暖阳洒在身上,小钟享受着美好的欢聚。他十分珍惜这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是如此的认真,竟然跟《宪法》较真,把公民法定的权利、责任和义务都当了真,以至于在与体制的冲撞间伤痕累累,有人才出狱不久,失去过教职、住房、自由、健康、孩子的求学机会……无论大局势多么绝望,小钟在心底保存了一份简单的信念—人人都是公民,本就是公民。

“这块土地它不会消失,这块土地生活的人们,是我的亲人、好友、同事、邻居。我希望他们将来的日子,(是)没有恐惧,有尊严,真正自由的生活。我希望我的后代,也有这种生活。”

8号,大家各自踏上归程,依依惜别,期盼着下次的重逢,越早越好。

没有人料到,18天后,人民政权的铁拳痛击“厦门聚会”。他们迎来警察破门而入,或被辱骂抄家,或被拽上老虎凳,落得妻离子散、一片仓皇狼狈。

26号这一天,丁家喜、戴振亚、李英俊、张忠顺四人,分别被山东警方从北京、厦门、樟州、烟台异地抓捕。外界推测,这是来自中央一级公安部的指挥。

“他们早有计划,这个就是收网行动。我推测,18年烟台那次(聚会),就已经被盯上。立案应该是在18年。(如果)不是正式立案,目标就已经锁定了。”另一位参会者小峰透露。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受访者要求用化名小峰。2018年的烟台聚会顺利进行,山东警方大概是蓄谋已久、一雪前耻。

一切皆在警方的掌控之中。有人来不及买到出国机票就惊闻警察敲门。有人企图搭车逃走,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是依旧被摄像头精确定位到个人身份。有人在被捕后紧咬牙关不说话,不料审讯人员掏出事先备好的聚会录像–原来没有什么逃得过“索伦之眼”,哪怕是在这座临时租来的别墅里。

“地点已经被事前布控了,安了摄像头和录音(器)。他们记得非常详细,哪一个小时之内谁先发言、座位的排序……每一个细节都让你记起来,他绝对是掌握现场的录像或者录音了。”小峰推测,第一天白天,已经被监控到位。但当天晚上,大家离开别墅、转移到民宿之后的情况,还在调查之中。

警方将其批作“一群人渣”,“道德败坏”,“一帮要夺权的野心家”,案件性质上升到“敌我矛盾”,誓要挖出会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谈话。

一年后的今天,近二十人在传唤、关押和不择手段的审讯之后获释,但法律学者许志永、人权律师丁家喜和常玮平,仍然身陷囹圄。

中国维权律师丁家喜(推特截图)
中国维权律师丁家喜(推特截图)

杀鸡儆猴,人人自危

许志永和丁家喜6月19日被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批捕,两次延长侦查期,化名羁押于山东临沂临沭县看守所,律师至今不得会见。

据丁家喜的妻子罗胜春得到的消息,丁家喜遭受老虎椅审讯、噪音骚扰、剥夺睡眠,24小时灯光照射,固定坐姿睡姿等酷刑。

“他们两个,把这个事情就扛起来了,受苦的就是他们。”小峰十分歉疚。

10月22日,常玮平再次被宝鸡国保抓去进行监视居住。“我因为没有枪,没有办法像鸟一样飞翔,飞离这个国土……”

他此前发表油管视频,曝光今年年初第一次被羁押期间的酷刑经历。10天内他被录了16次笔录,警方翻遍其社会关系、网络言论、出入境记录,却一无所获。https://www.youtube.com/embed/1dvDjbHr85k

“我被锁在宝钛宾馆招待所房间的老虎凳上,每天24小时,10天的时间,这是一种极端的酷刑。对我造成的伤害是,我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到现在依然是麻木的、没有知觉或者知觉不正常。”

另一位厦门聚会的参会者小林要求化名接受采访。他忿忿地说,当局搜刮不到证据,却将错就错:“这个事情如果报到公安部,公安部说:你们在搞什么?用了这么多人来监控,没有证据。现在这个体制,神经绷得很紧,最后它发现是夹生饭的时候,又不愿意认错!”

一场聚会引发了朋友们的四散逃亡,周围遍布密密麻麻的眼睛,还有血腥味儿十足的囚禁和恐吓……以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小钟心里浸透着恐慌。

 “杀鸡儆猴,做给我们这些人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今天很安全,晚上就不能确定了,始终让你产生一种恐惧。”

他认为,厦门聚会只是一个扼杀公民社会的导火索,还不是真正的炸药,因为中共在内外交困之下疯狂求生,未来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国内外形势对中共政权都是非常不满意的,他们感觉到恐惧,感觉到日子不多了,岌岌可危。用他们的话来说,‘要把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因为他害怕你形成组织,把五个手指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对他采取打击。这是他们最害怕的。”

但是,中国公民,握紧拳头、成立组织了吗?多位厦门案亲历者强调,他们的活动形式是去组织化、去中心化。一没有名称,二没有纲领,三没有固定成员,四没有分工。

被批“组党”,许志永:大道无形,只是理念共同体

尽管中国《宪法》保障公民的结社权,中共一直以来对社运组织严防死守,以网格化、精准化的维稳方式,隔断与削弱公民共同体的社会根基。

据知情人士透露,审讯厦门案的国保曾说,“你们去的都是国内的精英。 你们这次聚会,就相当于‘一大’,中共当年在浙江嘉兴(南湖)船上的那次会议,你这是要将来组党的。”

但是,许志永被捕前就曾发文澄清: 厦门聚会是一次公民群体的线下见面,讨论时政,交流经验,“他们可能以为我们组党之类的,这不符合我们的理念。”

他认为,任何一个党、派、协会,有具体名字的组织,都可能被封杀。只要人人把自己当作公民,就是一个大道无形的共同体。

许志永的好友、人权活动家华泽对本台表示,中共害怕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共产党他们就是靠颠覆国家政权(起家)。瑞金这个地方就是叫做‘国中国’。(其实)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共产党是暴力革命,许志永和丁家喜的新公民运动也好,中国公民运动也好,所有行动都是在目前的《宪法》法律框架下。”

(声音红卫兵的串联、揪斗声)

据本台了解,国保还多次以“串联”一词,指称厦门聚会者平日里的交往。文革时期,“串联”是毛泽东有力的社会动员举措,各地红卫兵打成一片,达到“造反是一家” 、“天下大乱”。

许志永的好友、任教于纽约新学院(New School)的人权律师滕彪在文革结束时还是年仅三岁的孩子,但是他常常听老一辈回顾那段不堪的岁月,“那种串联是由毛泽东、中共高层默许的,看起来是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实际上是‘一个人用枪杆子,在运动群众’,包括各种打砸抢和暴力,都是在暴君怂恿下进行的。(这)和民间自发、争取人权自由、从下而上的社会运动完全不一样。”

新公民运动,改名为“公民运动”

八年前的“新公民运动”高举民主宪政和自由、公义、爱的大旗,蔓延多个城市、吸引成千上万人参与,同时也艰难摸索着当权者的底线和群体活动的潜在空间。2013年,随着主力军相继入狱,它在很多人心目中留下昙花一现的影子。

2016年和2017年,因为新公民运动而锒铛入狱的许志永和丁家喜相继获释,二人曾在公开文章和采访中,毫不避讳地提到——我们做的是公民运动,不分新和旧。

据滕彪的观察,他们的方向和理想没有变,但是不同于2013年之前,如今在行动方式、聚会规模、通信安全等方面做出巨大改变:

“他仍然在坚持公民活动,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只能是悄悄地、秘密地进行。厦门聚餐也说明这种私下的联络一直没有中断,只不过不能像过去那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公民聚餐和公民抗议活动。”

在今年发表的《这是我的祖国》一文中,许志永写道,负责任的中国公民需为宪政文明转型做好三种准备。1.理念共识,包括非暴力公民运动,自由、公义、爱的美好中国;2.公共政策研究;3.公民共同体建设,包括扎根社区、慈善公益、线下聚会等。

中国当局伺机抓捕许志永和丁家喜,以厦门案收网?

三年来,许志永找机会走入民间、跟当地人分享社区服务、人大选举等经验。丁家喜花更多时间在各地旅行交流,结识朋友。

这些活动,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国保的暴力干预下进行。

华泽形容许志永从来“只是在百分之百的不自由、百分之八十的不自由和百分之六十的不自由之间徘徊而已。”楼下常常有国保24小时监控,送女儿上学都有人跟踪。

国家安全机关早就在各地打听丁家喜的行踪。朋友们也多次提醒,当局早已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的户籍都在北京,为什么各地的国保,比如湖北、四川,都会找当地的人去约谈呢?显然是有更上级的人在部署。”

华泽指出,中国当局蓄谋已久,终于在厦门案之后收网。“像他们这样有影响力的人权活动家,当局就是要把他们关进监狱,才会比较放心。”

2019年两会召开之际,许志永南下走访贺苗族村的贫困人口。(许志永推特截图)
2019年两会召开之际,许志永南下走访贺苗族村的贫困人口。(许志永推特截图)

2019年3月两会召开之际,许志永离京南下,到访湘黔交界处的贺苗族村。他在推文中贴出,农民养老金太低,不及国际贫困线的四分之一。唐思思一家种田收入约800元,老人养老金每月95元。但他无法过多曝光行踪和见闻,否则维稳力量就闻风而至。

国保曾对参会者得意洋洋地炫耀,“你们这些人我们都在分析,你们的性格、弱点。说白了,你们的杀伤力在哪里。有些人胆子很大,有些人有人性的弱点,我们都很清楚。”

小林认为,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当局觉得,他有了团结的力量之后,危险性就显示出来了。这个国家评价一个人的危险,不是你要干多大的坏事,而是你有多好的品质,包括你的良知。”

自由亚洲电台记者薛小山华盛顿报道

记者文末注:

应受访者要求,小峰、小钟和小林皆为化名。

一共有二十一人参加了厦门聚会。12月26号大抓捕开始后的一个月里,在起初被羁押的六个人中, 北京律师丁家喜、厦门公民戴振亚、漳州工人李英俊、山东公民张忠顺四人,被送去执行长达半年的指定住所监视居住;而浙江律师黄志强和陕西律师常玮平分别在2天和10天后被取保候审,常玮平10月份再度被监视居住。

山东律师刘书庆、四川律师卢思位、杭州律师庄道鹤、河北律师卢廷阁四人在被传唤24-48小时后获释; 北京学者王江松被要求作两次笔录;此后,多人仍长期受到传唤和骚扰。

湖北律师唐荆陵、湖南律师文东海、湖北公民刘家财、河北公民丁灵杰、北京法律学者许志永(许二月份被捕)五人躲藏失联,后来一部分人陆续归家,再遭约谈或软禁;广州公民刘四仿、上海律师吴绍平、深圳律师庞琨、深圳企业家王应国四人前往美国。

许志永的女友李翘楚和纪录片导演陈家坪并未参会,但受到株连,被监视居住到6月19日。李翘楚曾被多次威胁,如再发声则立即收监,电脑、手机皆被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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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多位在押者还未审判,本台无法触及公民运动的具体活动。今年一月,许志永提前录好一系列视频。友人华泽提供给本台,以下是他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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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极权社会,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假!它拿来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民主、法治、自由,全都列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里,但是他们从来都不当真。我们不需要拿新的概念,这些概念——民主、法治、自由等等,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对方把它弄脏了,我们洗干净就是了。我们不必要创造一个新的概念,我们就把这些概念当真,就是有力量的。在公民维权的过程中,我们很多时候,都是把法律当真。我们没有别的途径……真,是有力量的!”

“我们把公民作为自己的身份,这个概念包含我们所有的理想。当我们真正是公民的时候,那意味着,民主、法治、自由,都有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公民,你是公民,他是公民,我们一起都是公民。它既可以使我们个人的身份,也可以是我们团体的身份。我们不需要一个有形的组织的存在,我们只需要每个人把公民的身份当真。我们就事实上是一个团体、是一个无形的存在,是一个理念的共同体。”

“公民概念已经扎根中国一百多年,也写在《宪法》中。专制者不喜欢,但不至于从宪法中把公民二字拿去,也不大可能把在网络上把公民变成敏感词。我们就是要做公民,做真正的公民。我曾经对一个警察说,‘难道你不应该做公民吗?’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做公民。这个概念是不可能被摧毁的,它是我们坚硬的铠甲,它使我们所向披靡,一直到我们实行民主宪政的理想。”

“我来解释一下我们的核心价值:自由、公义、爱。2012年5月的一天,我们一起讨论如何给我们的运动定一个名字,当时多数的意见叫:新公民运动。意思是新时代的公民运动,后来觉得这个概念是不合适的。‘新’字没有必要,因为没有旧公民。所以2017年之后,我们正式定的名字叫作公民运动,倡导大家做公民,把公民的权利、身份、责任当真。当每一个中国人都成为公民的时候,这个国家也就变了,也就完成了历史转型……

当时我们真的没有想到《圣经》,后来才发现,公义与爱,契合了《圣经》。一个个人自由最大化的国家和社会,人与人之间公平正义、彼此相爱的社会,是我们理想的社会。它是我们整个社会运动的旗帜,它代表了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

转自:RFA

本文发布在 12.26公民案. 收藏 永久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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