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过流泪谷(1)王怡牧师妻子蒋蓉——秋雨圣约教会教难周年记事之三

神,普天下婚姻的成全者,使你们的心合二为一。——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12.9教难让人们注意到这样一群人:她们温柔谦卑好怜悯,在逼迫中信靠神、在苦难中扬声歌颂神。当无神论政权向家庭教会施以40年来最严酷的重压时,她们不但鼓励丈夫去承受压力,自己也主动背起十字架。在中国离婚率最高的城市她们忠于婚姻,爱家人也爱邻舍,按照敬虔的原则养育孩子,在欲望都市守素安常,却常常赞美,成为这个世界里盖着特殊印记的一群人。她们是秋雨圣约教会的妻子,一群身体在索多玛,灵魂却在修道院的女人。

圣经里有三种人类社会组织制度:家庭、教会和政治国家。婚姻是最小的社会。基督教婚姻观认为婚姻是神的美意,是人与人、人与神连结的神圣盟约。《创世纪》里,神创造的最高峰,就是一男一女在婚姻里合为一体。然而,堕落之人却无力在这最小的角落与亲密之人融洽相处。人类进入后现代,人性的堕落也呈现进步化趋势,婚姻遭受了来自人本主义运动前所未有的挑战。女人要成为男人,男人要成为女人,以自我欲望为目标的单身、丁克、同性婚姻、婚外恋的生活方式洪水般袭来。欲望列车一路高歌猛进,扬言要把人类从一切束缚里解放出来。然而,失去了自我约束的现代人却在两性关系面前丢盔卸甲,很多现代人的婚姻外表光鲜,里面却伤痕累累、锈迹斑斑,就像美国作家贝克所描写的“世界末日的爱情”。

然而,保守圣经古老教训的基督徒却在婚姻上得胜有余。提摩太·凯勒牧师在《婚姻的意义》一书说:“基督徒的婚姻观并不是让人在成全自己与牺牲自己之间二选一,而是让人通过相互牺牲来相互成全。”这种建立在对私欲克制基础上的相互牺牲让很多基督徒的婚姻较之世人更为美满。婚姻美满的奥秘就是认识基督的福音,在神所祝福的婚姻里,男人更像男人,女人像女人。夫妻不仅能同甘,更能共苦,在顺境中不张狂,在逆境中能忍耐。婚姻坚固,人就坚固,婚姻软弱,人就软弱。就像教堂婚礼上新人的誓言: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生存还是死亡,二人永远相爱,永不分离。上帝通过这样的婚姻赐福敬虔的夫妻以智慧和力量,把对方重新雕塑成崭新的人。秋雨的很多家庭向世界证明了这一点。

2018年,上帝从王怡的妻子蒋蓉的玻璃橱窗里拿走的东西,比她之前的四十五年加起来还多。但她丈夫告诉过她:上帝会数倍还给她。

2018年12月9日上午,蒋蓉跟丈夫王怡牧师到秋雨圣约教会分堂恩约堂参加主日聚会后回到家,下午两点左右她和王怡同时在家被捕,罪名是“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王怡牧师先被带走,十几个警察对他们的家进行了仔细查抄。期间,教会另一个基督徒竟然穿过严密的布控,径直进入他们的房间,看见蒋蓉师母正在书房。蒋蓉发现他就叫他过去,请他帮忙看桌上一大堆法律文书,逮捕令和被扣押的各种物品清单。说来奇妙,当时房间里的警察就像被施了障眼法,这个弟兄协助蒋蓉签完所有字,他们才突然睡醒似的一拥而上抓住他。蒋蓉被带走之前,她致电她在成都的哥哥,请他过来照顾她11岁的孩子王书亚。

12 月 10 日早晨 8:00左右,刚刚结束通夜提审的李小凤在青阳分局的过道上碰见两名女警察带着蒋蓉经过。蒋蓉问她:“晓凤,你什么时候被带进来的?”李晓凤说:“昨天晚上 8 点多。”蒋蓉一听就哭了。从那以后教会再无人见到过她。蒋蓉并非像她丈夫那样强悍,人们记得她的多次哭泣:一个女诗人死她哭泣,别人受苦她哭泣,提到十架诗学她哭泣,丈夫被同伴误解伤害她哭泣……然而哭泣之后她仍然恭敬地顺服、致死顺服。让人想起旧约中的外邦女子路得,“你往哪里去我就往那里去,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要形容蒋蓉的美好,很多人都觉得词语匮乏。温婉、良善、谦卑、体贴、低调、安静……认识她的人想把很多好的词汇送给她,认为女人就该是她那个样子。在教会,她像个隐形人,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一个角落,别人常常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是谁遇到病痛伤亡,她就会出现在身边,陪他们哭,陪他们痛。在公开场合,她称他丈夫为“王怡牧师”,因为他也是她灵魂的牧者。她的忍耐让人难忘,2016年教会遭遇痛苦的分裂,她和他的丈夫遭受了她曾经帮助过的人的恶毒攻击。然而无论攻击多么激烈,她始终谨守自己的口,绝不说他人之恶,哪怕被伤到哭也不出恶语。她善良得让人心疼,每到敏感日她家就被国宝提前上岗,王怡曾提到某个初冬,深夜寒凉,蒋蓉起身给在家门口看守他们的警察送棉袄。她真正做到了“爱你的仇敌,为逼迫你的祷告”。这样一个柔软的女人却又刚强到可以与他的丈夫同罪。

然而信主前的蒋蓉却不是这样。她跟王怡自幼就认识,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蒋蓉从小天生丽质、聪慧且生活优渥,在他人赞许的目光中长大。王怡形容自己“曾是一个盛满了醋的器皿”,因为自己的语言才华而自视甚高。高中毕业前夕,世人眼里的才子和佳人因为一个人的死而牵手。王怡曾在他那本帕斯卡式的《大声的默想》里提到他们的初恋,“二十四年前一个秋天的早晨,在学校的樟木林操场,我的妻子当时向我走来,脸上非常忧伤,我就走上去,她对我说:’三毛死了‘。那是我们爱情的开始。我们的爱曾建立在一个人的死亡之上。”这种很镜头感的描写,像某部爱情电影的场面。然而恋爱刚开始就是离别,他们各自到了相隔遥远的城市上大学,八百多封情书在两地炽热往返为爱情加温,以至于大学刚毕业二人就迅速走进了婚姻。那时的蒋蓉不会也不愿做家务,做饭洗碗这些琐事都包在王怡身上。王怡对金钱没兴趣,除了家务,整天就是忙于阅读、写作以及在互联网做意见领袖。外柔内刚的蒋蓉则是标准的城市职业女性,她整天在职场拼杀,为了家庭的幸福生活而劳碌,甚至有时为了工作应酬喝醉被王怡扛回家。她曾说自己以前的人生理想之一就是进超市不用考虑价格。为了他们所理解的自由,二人决定做丁克。以至于王怡的爸爸为此很发愁。

2004年冬,他们夫妇跟早已受洗的余杰夫妇在四川郊游时谈起信仰,王怡提了很多问题,让余杰夫妇穷于应付;倒是蒋蓉认真倾听,若有所思。奇妙的是,几个月后,蒋蓉打电话说她已受洗,华人知识分子喜欢阅读的《校园杂志》创办人苏文峰牧师为她施洗。不久之后王怡也受洗归主。

信仰给这个家庭的生活方式带来了巨大改变。此前他们的婚姻一路都饱受赞誉,郎才女貌,有面包,有情调,有道德,还有影响力,这足以让很多人羡慕。然而进入信仰他们却发现了藏在性别中的比政治更深的罪恶。王怡承认自己也忠于婚姻,没有在身体上背叛妻子。然而,他也一样在网站上看过色情图片,也如耶稣所说,对妇人动过淫念。但是,信主之后,他发现靠着基督对内心情感的圣化,自己对情欲渐渐有了抵抗力。男性这样的改变对婚姻自然是十分宝贵的。

对蒋蓉来说,她也需要重新看待婚姻关系,婚姻虽然是最亲密的人际关系,但它却次于人与上帝的关系。所以,婚姻里有一个伟大的第三者。并且上帝先造男,再造女,因此男人是家庭的头脑,丈夫要为妻子舍命,妻子要通过顺服丈夫去顺服上帝。奥古斯丁在《婚姻的美德》里说,“人类社会的第一个自然纽带是丈夫和妻子。上帝没有创造他们为分离的个体,再作为不同的种族结合,而是从一个造出另一个,把女人从男人肋旁取出,使人的侧面成为联合的象征。一起行走、并肩齐看的人,各自都走在对方的侧面,结果就形成其后代的社会纽带。” 当有一天,蒋蓉对王怡父亲宣告他们准备要孩子时,王怡的父亲感到十分惊讶。2007年3月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迎接小书亚的到来。

他们急于把福音带来的颠覆和惊喜分享给更多人,于是他们决定开放家庭建立团契,邀请朋友到家里查经。随着上帝对这个家庭的呼召越来越清晰,王怡和蒋蓉先后辞职掉不错的工作,经过几年预备最终走上了全职侍奉的道路。刚辞职时家庭收入锐减,蒋蓉努力去适应新的生活,从白领小资变为勤俭的妻子,她学做家务、学做饭,不乱花每一分钱。退出世界的繁华,慢慢变成了沙仑玫瑰,在沙漠里静静地为上帝开放。

安颜奎传道在12.9之后回忆牧师和师母的简朴,“十年了,他们还是骑着电瓶车,而我们都换了两辆车了。有几次下雨天在街角看见师母载着儿子书亚穿着雨衣,头发和脸上滴着水,心里头多少有些酸楚,他们夫妻皆是高材生,若他们用他们的才华和热情侍奉玛门和凯撒,什么宝马奔驰根本不足提及。然而他们服侍上帝,就看万事如粪土了!”

教会的另一位姊妹回忆说,“我好像从没见过师母戴首饰,衣着也很简单,但就是这些简单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感觉非常的美丽。无论在那里遇见她,她总是微笑叫我的名字,然后露出她两个美丽的酒窝和一排洁白的牙齿,师母非常谦卑,她不懂的她总是谦卑的请教大家。如果能用一种花来形容她的话,我觉得枙子花比较贴切,温暖、干净、简单、洁白、清香,这还不足以形容,她身上还有圣灵所结的九种果实那种馨香。”

从王怡的一条朋友圈能看出他们夫妻的亲密程度,“再过十分钟,是我和蒋蓉相爱25周年纪念日。和她一起慢慢变老,慢慢一起膝盖疼,慢慢品尝人性的败坏、软弱,和胜过这一切的主恩的滋味……走向各各他的恩主啊,我们不敢向你求,再一个25年。只求你的怜悯,能使我们致死忠心,也致死相爱。”

很多年来蒋蓉一直担心丈夫会在肉体上承受太多痛苦,她曾不止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尤其2018年秋当她看到王怡在文章里说到“直到我的健康和心智被摧残的时候…”更增加了她的担忧。

还是2018年秋,王怡讲基督教与诗歌,课上请大家分享,特别点名蒋蓉。蒋蓉说,“我其实很缺乏诗意。但王怡牧师叫我来,我就来了。刚才一个姐妹提到十架诗学,我就想我们怎么承担得了诗?我们柴米油盐的生活,若是还有诗,就可以让我们飘在空中来生活。诗可以是我们的信仰。遇到艰难的时刻,王怡只要写几首诗就好了。他有诗可以依靠,我却没有。”然后她哭了,好几分钟讲不下去。那时,她的丈夫已经是每天出门都随身携带洗漱用品,随时等着坐牢了。

蒋蓉不写诗,她却成为别人的诗。这是她丈夫献给她的情诗:

从今天起
我们用两颗心脏生活
把玫瑰看上一千遍
直到她变丑,枯萎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王怡说,爱一个人,就是为一个人受苦,正如基督爱教会。身为王怡的妻子,蒋蓉不但要与她的丈夫同哭同乐,还要共同面对逼迫。自从王怡委身教会,和警察、国宝打交道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蒋蓉的内心也经历了从恐惧、噩梦到安然、刚强交替出现的过程。书亚六、七岁的时候,六一儿童节,他们一家三口在小区楼下发福音单张,警察拦住他们,当着蒋蓉和书亚的面威胁王怡:“早晚我要弄死你!”书亚成长的十一年,蒋蓉不断经历丈夫被传唤、被带走、被释放的过程。随着逼迫升级,以前警察只是带走王怡,2018年“6.4”连她也一起带走。蒋蓉后来分享她的感受:“面对逼迫的时候,唯一能信靠的就是神。5月12日王怡他回来和我分享说,到了办案中心要检查的时候连戒指都得脱掉。当他把戒指脱掉的时候,他当时的感受就是世上所有的关系,包括家庭的关系都要撇下,他要独自去面对上帝。刚开始,我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但给我的印象很深。6月4日当我自己进去的时候,我丈夫的分享就对我起作用了: 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神,世上的一切我都可以放心交托。”

王怡说:“主赐我们26年同行,不但有结婚证,还有了传唤证。感谢主耶稣,这千金难买,出人意外的恩典。”

在预备承受逼迫的过程中,教会的服侍给了她很大的支持,每一天都有一位牧者或传道人分享灵修笔记。她的丈夫给了她更的鼓励。蒋蓉曾问王怡如果他被抓了,她当如何?王怡回答说,“去监狱如同去非洲,我还是传道人,你还是师母。昨天以福音为生,明天还是以福音为生。 因为召我们的,既是昨天的神,又是明天的神。”

多年来,王怡和蒋蓉夫妇每天入睡前听一遍《安魂曲》,醒来后就唱《诗篇23篇》,“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这是清教徒默想永生的传统。

上帝还借着一些事件帮助蒋蓉理解死亡。5.12汶川地震波及成都,从楼上看下去,一座繁华闹市突然变成难民营,所有人都在奔跑呼喊,地面变软像海浪一样踩不实。地震一来,末世感就很强,房子使劲摇晃,连“不动产”一词都显得荒谬。死亡如此真实随时临到。在对秋雨逼迫最频繁也最严厉的2018年,教会经历了15岁的卓谦在随父母服侍途中遇车祸身亡的伤痛。在陪伴卓谦父母度过这段艰难时刻的过程中,蒋蓉对生死有了更深的理解。蒋蓉说她“深深地感受到死亡不能把我们跟神的爱隔绝,死亡不能辖制我们。在极其痛苦的过程中我们是一起去经历和面对的:教会一起禁食祷告,弟兄姊妹们轮流陪伴在他们身边,长执们也特别的安慰和辅导。当我们一起去面对死亡之后, 面对逼迫、患难我们更加有信心了。”蒋蓉说:“感觉逼迫越来越深了,但这一次借着(卓谦)小弟兄的离开 ,让我们确实看到死在我们身上是没有权势的,最后无非就是离开这些痛苦,与主相见,惧怕就被驱逐掉了很多很多。”

12月26号,蒋蓉在失去自由17天后度过了她45岁生日。蒋蓉被关押六个月后获得保释,听说半年里她的体重减少了20斤。她被允许跟孩子书亚住在官方指定的秘密居所日夜看守,律师父母亲友教会成员都无法见到他们,一直也没有关于他们母子丝毫的音讯。直到最近刚得知蒋蓉和书亚被软禁在华阳一个小区,书亚每天由警察押送到公立学校上学。他见不到弟兄姊妹,上学放学都是警车接送。

蒋蓉所遭受的待遇是弟兄姐妹最不能接受的事实,很多人为她流泪祷告,常常想念她。然而让人安慰的是,尽管也是严密看守,王怡妈妈却在这期间信主了。王怡牧师的案子已经开过庭前会议,近期可能开庭审理。

在2017年感恩节,王怡曾公开感谢他的妻子:“感恩节,为太多的事感恩,但唯有一件最宝贵的事,就是感谢主赐给我妻子,作为仅次于祂自己的赏赐。为与我相识40年,相恋25年,结婚20年的妻子赞美主。”

转自:对华援助协会 作者: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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