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国学热是一场伪儒运动——中国文化锐思之二

玩物丧志,玩文丧心。前一句是中国文化的经典,后一句是中国信仰的实底。

当下有一种忒意思的说法,流行文化是繁殖力惊人的病毒,传统文化是被渐渐噬空的细胞。我不大相信这种诡谲的论调,传统文化从来不惧怕流行文化,说好听点,这不正好表明传统文化有极强的推陈出新的繁殖力吗?事实上,传统文化所惧怕的是改变它核心价值观的所谓异质文化,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普世信仰和普世价值。

正如学者邓晓芒在“儒家文化的最大遗毒就是习惯虚伪和集体无意识”一文所说,在浩浩荡荡的世界大潮面前,一个从未有过自由经验的民族最可能的选择就是逃避自由,回归到传统(文化)的母体。

国学热正是这样兴起的,那些竭力倡导国学当归,振兴中华的人文学者或文化团体,利用汉字丰富的张力,创造出许多惊悚的论调,如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之所以成为中华民族的身份证和象征;又如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自己的科技,可能会亡国,但是,一个民族如果丧失了自己的文化,就要亡种,而亡种比亡国更可怕……云云。

为了不让传统文化僵死在博物馆里,并昂扬活回到21世纪,指导和推动中国社会的复兴,官方和民间吹响了中国文化的集结号,社科院和中国高校成立了许多高端的国学研究院所,对中国文化深度挖掘或作拾遗补漏、与时俱进的修补,但悠悠万事,现实的重点还是文化项目的立项,真金白银的经费源源不断地涌入,文化资源才能转化为院所人等的经济价值;而散落在民间的星罗棋布的国学培训班,从高端到低端一应俱全,他们国学功底更显浅薄,只做一些复古仪式的调教后,就不失时机地把知乎者也当成市场摇钱树。

国学热终归还是还魂到流行文化上来,回归流行文化的国学,甚至连娱乐文化都不如。

与之相对应的是层出不穷的国学传销大师,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这群如银河般璀璨的国学明星,细看都好生面熟,他们此前是做直销的培训师、倒腾古董的玩家或是选秀节目的嘉宾,只是潦草地翻了翻“六经”,摇身一变就跑到学校、机关去传讲中华文化的“福音”,乃至在地铁、机场和城市广场的电视屏幕上,囫囵吹捧国学的玄奥高深,他们表情丰富、振振有词,宛若孔孟再世,以至在国学上有所建树,被称为“学者里最有钱,有钱人中最有文化”的复旦大学钱学忠教授都看不下去了,狐疑地感叹,这哪是国学热,怕是国学虚热吧?

由此可见,国学热是一种认识论上的本土主义,行为上的功利主义,是一场伪儒运动。在当下中国社会,它不是中国人生活最根本的文化动力,而是市场细分后,深加工的文化消费品。市场远比世俗化的古老教义更有力量,弱不经风的“人义礼智信”在礼崩乐坏的社会利益面前,一触即溃。

这使国学热本身成为一种文化困境,它不但没能医治,反而加重了社会的疾患,咎其原因,是我们面对时代新文化困扰和社会诸多焦虑时,没有用人类共有的正当判断标准去推动信仰重建和文化更新,不但没有,反而强化国学的民族认同标记,并幻化为市场化时代以德治国的方略,这条路显然走进了死胡同。

所以,我们看到一种中国特色的奇怪现象,国学教导你入世时要“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你被扰昏了吧,总之就是要教化你做正人君子,以善胜恶。但你出世时,面对强拆强征、公民维权、小贩被殴、公众危难、社会腐败、D端人口命运、教育双轨、司法不公等问题时,你高傲的道德主义马上龟缩,先是退避三舍,继而快速与是非之地隔离。

你也许会说,原儒圣贤时代不是这样,国学的祖师爷们不是这样,真的吗?邓晓芒有一个观点,可以一针见血地刺破这种人格神圣的虚空,他认为先秦时代,与其说是百家争鸣,不如说是百家争宠,无论是儒家、墨家、道家、法家、纵横家等,无不以其著述纷纷在君王面前邀功请赏。这种感觉,如同“双飞”后的薛蛮子在CCTV上承认的那样,面对粉丝每天围绕他捧场、评颂,他心里美滋滋的,就像君王批阅奏章那么臭美。

确立清晰的文化认识是极为重要的,这使我们有了一种意义深刻的绝望,那就是今天中国社会碰到的系列问题,即使重回孔孟原教旨主义的国学体系上去,仍然不可能解决眼下这些繁复的矛盾,我们必须把目光投向地球另一面,去寻找人类共同的人文伦理和信仰价值,任何试图阻隔、压制、大兴逼迫甚至将国学上升到意识形态层面上的革命话语,都是丑陋和渺小的,既愚钝又枉费心机,它只会把火炭烤到民族的头上。

我这样耽忧决不是杞人忧天,中国社会在儒释道主宰的历史进程中,没有也绝不可能出现类似于马丁·路德和加尔文那样的改教家,用敬畏的智慧和认识至圣者的聪明,获得开启现代世界的密码,因此,中国社会也就不可能因着人的自由和心灵的解放,透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推动社会体制转型,带动科技和经济的巨变,改变人类的进程。是的,这些都没能在国学繁茂的中国出现,微小痕迹和浅浅的裂缝都没出现。

反之,国学热其实是“天朝国民观”在经历百年屈辱后,文化孱弱、苍白的反击战,这正是阿里夫·德里克在《后革命时代的中国》一书所说:中国社会因着“心智殖民”长久不褪的阴影,对信仰重建和文化更新带有本能而顽强的抗拒——他们下意识地认为,那样做岂不是数典忘宗吗?!

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今天,世界许多国家都在选择急功近利的方式,试图超越世界既定格局,跑到上帝的前面,苏联崩溃后的俄罗斯复兴,伊斯兰激进分子兴起,印度崛起后弘扬瑜伽和印度教,还有土耳其右翼民族主义者致力的“泛图兰主义”,他们甚至扬言21世纪将是土耳其的世纪。瞧瞧,你瞧瞧,多么耳熟能详的话语啊,哈-哈!

还是摇摇盛世中国,醒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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