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王蓉文是宽窄巷子的好公民

成都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拼叠而成的宽窄巷子,是北方胡同文化和建筑风格在南方的孤本,外地朋友来成都,我都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逛逛,比起武侯祠纯粹的人造景观——锦里,古色古香的宽窄巷子更能代表老成都的底片,但每次走到井巷子的一座建筑前,我都会驻足良久,给随行的朋友讲述上访者王蓉文家的故事。

眼前这个雕梁画栋的地方,就曾是王蓉文的老家。

十年前,成都有关方面定意要把天府少城,青黛砖瓦的宽窄巷子,打造成为“历史文化名街”,政府要“画最新最美的画图”,谁阻止得了呢?于是强拆在所难免,王蓉文的母亲因压力巨大,神情恍惚,异外从高空坠亡(公安部门鉴定),王蓉文一家也被强制搬离老宅,至今仍寄居在他人屋檐下。

关于王蓉文母亲的死,有许多说法,王蓉文的儿子黄家俊认为,外婆那时77岁高龄,历经世事沧桑,也亲身经历过各样的政治运动,对官家有种天然的胆怯和畏惧,当各样的逼迫纷至沓来时,老外婆精神压力甚重,这可能是导致她异外摔死的主因。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倘若没有当年的逼迁和强拆,幸许老外婆至今都还幸福地活着呢,他们这个家,依然还会在这座古老的四合院里快乐、详和地过中秋,过春节!

笔者听黄家俊讲母亲与外婆的轶事

王蓉文由此走上上访之路,十多年来,历经艰辛,不掘不挠,一个在大时代里近乎过气的家庭妇女,标准的科盲,竞争学会了电脑、学会了QQ、学会了微信,学会了电报、当然也学会了“翻墙”……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王蓉文,几年下来就落拓成为真正意义的异见公民,这是她人生身不由已的抗争和翻转。

王蓉文和四川赴京上访者在列车上

改变带来力量,王蓉文学以致用,不鸣则罢,一鸣惊人,她一边上访,一边收集政策资讯,没事就发文章,转帖子,这其中虽然有不少自我的血气,但更多的是维权信息和底层民众挣扎的呼求,她不但为自己发声,也为其他访民维权,渐渐地,多才多艺、心直口快也乐观豁达的王蓉文,就成为成都访民的主心骨,说起成都的王蓉文大姐,四川访民没有一个不翘拇指佩服的!

屋漏雨偏逢连夜雨,王蓉文的儿子黄家俊那时正在四川大学工商学院市场营销专业就读,莘莘学子,前程远大,但家里陡生变故,来来往往的维稳人员,扰乱了他的心绪,外婆坠亡,家被强制搬迁,他的心里再也放不下一张书桌了,大四毕业前夕,黄家俊辍学回家,这个曾经满有抱负的小伙子,在家、国的盛世碰撞中,“我要飞得更高”的壮阔梦想,黯然破碎。

令人钦佩的是,即使家里遭受了如此众多的不幸,但王蓉文依然没有采取极端的方式维权。那一时期,揪心的事不断在这个国度发生,江西宜黄钟家姐妹拆迁自焚、成都唐福珍拆迁自焚、抚州上访者爆炸案、厦门陈水总焚车案,还有冀中星北京机场爆炸案……这些林林总总的残暴事件,让全社会都揪心不已,但王蓉文所持守的仍是和平维权,快乐维权!

你总是看到这个娇小的女人,整天乐此不疲地忙碌,有上访者被拘留了,她首先发起募捐,请律师维权;有维权人士判刑,她最早发起家属探访,并亲自前往看守所送衣送物又送钱;当访民走投无路之时,她又会用自己的经历、经验去安慰他们,并为他们问题的解决出谋划策;她更是成都访民迎新年团拜活动的发起人,这项活动为国内访民首创,成都独有,影响深远,且持续了整整5年。

成都访民迎新年团拜活动很热闹

正因为如此,王蓉文是成都重点维稳、监控的访民,一到敏感的日子,王蓉文就会“被旅游”,她经常从我们视线莫名其妙地消失,杳无音讯,有时长达半月才重回“人间”。维稳人员就是要通过这种非常的方式,将她与重大社会事件隔离开来,堵死她上访的一切路径。

我们为她的安危忧心忡忡,她总是笑呵呵地应对危局,不悲不亢,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见她说一句怪话,或扯起嗓子撒泼骂娘,这与四川女性惯常麻辣凶悍的性格刚好相反,想必是有良好家教的结果。即使你夸奖她为人歉和,待人处事得体,她也会习惯性害羞地扭扭身子,或埋头或仰头打着哈哈拉长声音特别真诚地说:谢-谢!

王蓉文还是我们上访者福音团契的资深慕道友,五六年来,每逢上访者福音团契的时间,她极少缺习,也可以这么说,没有谁比她到的更勤,甚至我们服事的义工也远不如她,这是一种罕有的品质,也显出她内在的某种渴望,事实上,王蓉文断断续续学完了所有福音基要课程,她曾坦率地告诉我,她之所以还未受洗,是因为她现在还有一些心结放不下,她不想做一个心手不一的混福音的人,也许处理完家里遗留的那些问题后,她会把精力和时间完全交给信仰!

王蓉文参加教会上访者福音团契

就是这个爱笑直言,爱发帖转帖,性情温和,常年奔波在上访路上的人,因为去了趟厦门,想赶某趟会,幸许碰上某个青天大老爷,为自己的家鸣冤辩屈,这就触怒了某些人某些部门的颜面和权威,9月6日将王蓉文刑事拘留,关押在成都看守所。

王蓉文在厦门上访时留影

9月19日晚,我特别邀请王蓉文的儿子黄家俊一起晚餐,一是为他妈妈的事,给他压压惊;二是想听他认真讲述外婆和母亲在强拆中那些艰难挣扎的轶事,讲述那些年家里因着强拆而遭受的种种不幸,哎——这个时代,差不多巅覆了这个普通成都家庭所有的幸福梦想!

王蓉文是宽窄巷子的好公民,她温和时是,她发帖转帖和上访时更是,那是她与身俱来的公民权利,谁也不可驳夺,从这一层面讲,那些攻陷她家园,又限制她人生自由的行为,本质上是邪恶的也是无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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