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害怕,我要站出来签名

中国人权双周刊| 尤维洁 吴丽虹 2014/4/10

赖笔是北京医科大学87级学生,1989年6月3日晚上,他与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出去,那两个同学先行回去,只有他留在西长安街上,6月4日临晨,为抢救伤员在南长街口被流弹击中脑部,送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年仅21岁。

我们的第二站是到广西南宁市邕宁区,看望赖笔的父亲赖运迪。

邕宁,原是广西省一个壮族自治县,与南宁市相毗邻,随着城市的发展和扩大,现在与南宁市合并,成为南宁市的一个区。

2013年10月16日,我们从广州出发,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7点多到达南宁市。安顿好住处后,给赖运迪的女婿打电话,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南宁,问他怎么坐车去他那里。事先,从北京出发时,已经和他联系过。这么多年来,我们和赖运迪的联系,都是通过他的女婿。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们,在火车站总站坐701直接就可以到邕宁了,他会在邕宁的车站上接我们。很有意思的是,我们在广州看望田维炎一家,和到南宁看望赖运迪一家,坐的公交车都是701,中间只相差一个A字。

从南宁市区到邕宁区路途还是比较远的,我们坐车大约近两个小时才到。由于等车的缘故,再加上不想麻烦他们,所以,就在外面吃了饭,到邕宁已经是一点多了,没有想到他们依然在等我们。

邕宁现在虽然归到南宁市,但是,从市容上看,它依然还是县城的规模,马路不规整,街道比较窄。赖运迪的女婿在车站接到我们把我们领到家,这个家是他临时租的房子,他们在离南宁市区近一些、环境很优美的地方另外买了房子,还没有交付使用。租的房子在七楼,没有电梯,爬楼真要有些功夫才行。房间的面积挺大,由于是临时住屋,因此,家里没有什么家具,比较空旷。

赖运迪的女婿在邕宁区人民医院工作,今年60岁,退休后又返聘回医院化验室。赖运迪的女儿在2010年因乙肝导致肝硬化去世,留有一儿一女,都学医,儿子已成家,女儿同父亲在邕宁区的人民医院的化验室工作。

目前,赖运迪的女婿已重新组成家庭,没有正式结婚,现在的伴侣在政法委工作,过去其父母在文革中受到冲击,因此,对“六四”有同情心。赖运迪与其女婿的关系很好,彼此依然往来。

我们在赖运迪的女婿家,见到赖运迪老先生,他是在他的二儿子的陪同下,专程从乡下那楼镇赶来的。看到老先生身体很好,我们也替老先生感到高兴。老先生每天都要锻炼身体,早晚出去散步,因此很少得病。

饭后,我们提出要到他现在居住的地方看看,于是,由他女婿的伴侣开车,送我们去那楼镇。刚走出邕宁,天就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因为经常下雨,路上有些路段不太好走。原本,我们想路过赖运迪的老家时,去看看葬在老家的赖笔的墓,因为下雨,只得作罢。

赖运迪生于1931年,今年82岁,壮族人;老伴戴载勤,比赖运迪大一岁,2007年因患脑中风去世,去世时年龄78岁。赖运迪夫妇共有4个孩子,老大是女儿,后面三个是儿子,赖笔最小。赖笔原名赖毛竹,后改名为赖笔。

赖运迪现在住在那楼镇二儿子家里。二儿子的家是一座上下两层、乡村式的小楼,陈设非常简单。一层做为诊室,赖运迪与他的大儿子坐诊对外看病,二儿子不会看病,只负责打针与对外采买;二层是他们的起居室。

二儿子在那楼镇主干道的临街还有两处二层小楼,不住人,现在出租给别人做商铺。大儿子的房子也不错,居住环境比二儿子的环境要好,可以说,赖运迪及他的两个儿子生活状况应该还不错。

赖运迪提到赖笔的死,很伤心。他说道:“这么多年,我不敢和别人讲到他,只要讲到赖笔心就绞痛,心脏很难受。赖笔从3岁起我就带着他,其他的孩子跟着母亲在家里。我很看重自己的小儿子,觉得这个孩子从小又聪明、又懂事,在赖笔的成长过程中我为他倾尽了心血。赖笔从小学习就很好,在小学、中学、高中都是三好学生。高中在县城里读书,住在我的女儿家里,在高中曾是学生会主席。当年,那楼镇9万多人口中,只有两个人考上大学,赖笔是其中一个,而且是考上北京的大学,我很为他的努力感到高兴。”

赖运迪的父亲是当地的一名老中医,他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家虽在农村,自己一个人在离家有四五里地的那楼镇上联合诊所上班,为当地村民看病。他一边上班,一边带着赖笔。可以说,赖笔的死对这位父亲的打击,简直是五雷轰顶、痛不欲生。

得到学校的通知后,赖运迪和他的女婿来到学校处理后事,在北京总共住了三个晚上。

“北京医科大学有两名学生被打死,你们知道吗?另一名学生是女生。学校通知我们,两家一起举行追悼会,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告诉我们不在一起举行追悼会了。”

“知道,应该是葬在北京万安公墓的王卫萍,她是北京医科大学的学生。她学的是妇科专业,也是因为抢救伤员死的。”

“学校几个校长找我们谈话,老师的家属(他们的孩子曾和赖笔经常来往)对赖笔很了解,碰到我们都对赖笔的死感到惋惜,夸赖笔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赖笔的确是一个好孩子,那时候已经开枪了,他没有随着同去的两个同学回校,而是留下来不顾自己个人的安危,帮助抢救伤员。可见,他的心灵深处非常高尚,您生了一个好儿子。”

学校向赖运迪出具了赖笔的生平。学校在赖笔的生平中写道:

【赖笔,又名赖毛竹,男,共青团员,1968年生于广西壮族一个普通的医生家庭。1986年9月份考入中央民族学院预科班,次年9月转入我校医学专业八七级三班学习。1989年6月3日,夜,在天安门以西的南长街附近意外受伤,经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抢救无效,于6月4日晨不幸遇难。

赖笔同学在校期间,关心班集体,支持班干部的工作。他性格开朗、待人诚恳,两年来与同学友好相处,他学习认真勤奋,两年来取得较好的成绩。赖笔同学爱好广泛,富于朝气,给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赖笔同学不幸遇难。我们表示深切哀悼!北京医科大学 1989.6.15】

“您从北京回来后,怎么过的?您的老伴死和这件事也有关吧?”

“我从北京回来后,心里很难受,很长时间有这么十几天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的老伴更是这样,比我厉害,一直失眠不睡觉。自己从小培养他,费尽了脑筋,就这么给打死了,心中不服,但是,我胆子小怕事,有话说不出来。镇上派出所曾找我谈话,让我不要乱讲话,我躲在老家四十多天。”

“六四惨案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明年就是二十五周年,老先生,您心里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或者与北京的难属互动也可以。”

“外公,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培养一个孩子到北京医科大学读书,多不容易,你不要再憋在心里了。”赖运迪女婿的伴侣说。

“是啊,外公,你自己的事自己不去做,没有人替你做,只有你自己站出来,才能为你的儿子向国家讨回公道。”吴丽虹也跟着说。

赖运迪说:“我们不是反政府,我的孩子被无缘无故地打死,我要为我的孩子向政府讨一个公道,还我的孩子一个清白,要求政府向我们道歉,给予赔偿。我过去因为胆子小害怕,不敢签名。这么多年,我也了解了一些情况,现在,我想通了,不再害怕下去,我应该参加签名。”

这样一位普通的乡村医生,一位做事谨慎、性格懦弱胆小的老先生终于站起来,要维护自己做为一个公民的权利,要为自己的无辜被打死的儿子,向国家讨公道!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28期 2014年4月4日—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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