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武僧:黑社会还是社会黑

西域武僧 马强

我少年时期最大的梦想,其实是想加入或者成立个黑社会组织。

那个时候刚上初中,读了本闲书,书名大概是就是《世界十大黑帮》,书中比较详细地介绍了黑手党、三K党、山口组、三合会、青红帮等世界大佬级黑社会组织的发展历程,看得年少轻狂的我热血沸腾血脉喷张。然而现实比人强,当时正值八三年严打期间,看着身边一个个大小“玩主”被抓被判刑,突然发现在一个法制不健全的社会里,玩儿黑社会是一件安全系数和成功概率都很低的职业。

后来,赶在严打尾巴上,我因为一点小事儿也被判了两年少管,更验证了当时“只有法制社会才有黑社会的发展空间”的判断。

眼看着加入黑社会的伟大梦想破灭,从少管所释放之后,我又给人生设定了三个庸俗的梦想:第一是娶个正规大学毕业的老婆;第二是写篇文章发表在报纸上;第三是到清华或者北大去讲个课。35岁之前,这三个梦想都一一实现了,老婆就不说了,现如今大学生早没当年那么稀缺珍贵。工作没几年阴错阳差混进了媒体一直干到副主编,发表过的文章多到已经懒得再回头去看。二十一世纪初赶上管理热,在挂靠清华一个民办的MBA研修班讲了一年多的“《孙子兵法》与企业竞争战略”,权当是站到了清华大学的讲台上。

其实我一向是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如今,我最高大上的梦想就是……算了,不能说,说了也是敏感瓷儿。

说这些事儿,主要是想厘清一个如今混淆不清的问题:到底是人的素质决定社会制度,还是社会制度决定人的素质?我是倾向于后者的。论据之一就是:当年那些让人谈虎变色的世界级黑帮组织,在民主的制度下如今大多俨然成为了社会底层秩序的守护者和捍卫者,在一些民主制度兴盛的国家,如竹联帮、山口组等都出现了向民间社团转型的倾向。而在独裁国家,比如中国,黑帮组织却早已被收编如城管之流,堕落为朝廷鹰犬,让我这个资深流氓都惭然不齿。

好的制度造就好的国民,坏的制度只能加速“劣币驱逐良币”效应。再举个实际的例子,在八十年代初刚刚开放那会儿,即便是大学教授,到五星级饭店也免不了一口痰吐在红地毯上。如今,即便是农民工,估计也很少会衣着不整地出现在正规场所。因此我一向对素质论不以为然,没有好的制度保证公民的尊严,何来高素质的公民?南京彭宇案和其后带来的一系列恶劣效应,不正是这一结论的鲜明注脚吗?

无论是东方”人之初性本善”的性善论,还是西方”人人都有原罪”的性恶论,不管其善与恶的结论如何,但是其出发点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每一个人都同样拥有本性特征,所有的人,要么全部是性善,要么全部是性恶,本质上并没有差别。而最终表现在社会性上面的差别,在于”性相近而习相远”,或者是认还是不认“主”。换句话说,人社会性的差异主要来自于社会教育、社会文化和社会制度(在基督教教义中,上帝是社会的立法者)。佛教不是也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吗。

因此,说中国人素质低下无法享受民主,或者说中国人素质低下无法实现民主,再或者说中国要想实现民主必须提高全民素质一类的素质论提法,要么是缺少社会学知识,要么就是别有用心。在中国这种流氓盛行的法制环境、尔虞我诈的社会环境和崇尚豪取的教育环境下,如何能提高公民素质?更何况当下中国连公民社会都不存在,想做公民的都被关进监狱里去了。

2010年,我陪同门师叔去台湾。师叔在武术界辈份颇高,与很多民国老兵都能续上齿缘。故此,我们爷儿俩在台湾也受到比较隆重的接待,特别是跟台湾几位略有头脸的黑道大哥,都喝过酒。席间自然谈起当时在大陆混得风生水起的“白狼”。台湾黑帮对此人的评价是:不忠不义。和在大陆能上党媒的待遇截然不同,台湾的大哥说,白狼早就被逐出了帮会,回去也会被打断腿。这跟白狼在大陆的自说自话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台湾的黑帮能有这种义薄云天的善恶观,与良好地保留了忠孝节义的传统文化,以及其相对民主自由的社会环境不无关系。据我观察,台湾黑社会比大陆绝大多数政府机关还要白。他们念念关注的是,手下有几万徒众,就有几万张选票。

所以,是社会黑才滋生了黑社会,从来没有因为黑社会导致了社会变黑。

将这个问题引申一下,就是宪政政治与民主制度,谁成就了谁的问题。在我看来,首先是先有了宪政的制度,而后逐步形成了民主制度,逐渐成熟后的民主制度反过来再不断完善宪政体制。而在专制社会里,是无法产生民主思想的,因为制度的制定者和执行者——政府本身无法遏制自己为所欲为的欲望。中国历史上最开放、政治最文明的朝代莫过于宋代,也未能发展出现代以三权分立为标志的政治土壤,其原因就是,统治者没有自我限制权力的意识和社会因素。我曾经说过,所谓的宪政,无非就是一种政治契约意识,统治者甚至可以制定一部奴隶制的宪法,但是你必须按照奴隶宪法中对待奴隶的标准来行政,而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想杀了谁就杀了谁。一切现代政治制度都来源于此,也发展于此。

这就像一场拳击赛,比赛的过程无论多么残酷,但却是公平的。如果比赛进行到一半,裁判掏出枪来把参赛选手直接崩了,然后自己走上了领奖台,这就不是残酷的问题了,而是无耻,无一种令所有的流氓都不齿的耻。所有专制国家所无的,正恰恰是这种耻!

本文发布在 公民纪事. 收藏 永久链接.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