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雷谈冤案家属如何申冤

地点:窦娥兄弟姐妹群(微信群)速记稿

时间:2015年4月23日晚10:00-11:30


一、基本概念的厘清
我是伍雷,也是李金星律师。这个群比较特殊,都是冤案的家属。冤案是社会系统性风险的产物,但家属如果一开始就选择好到位的方法,也有可能会有比较好的效果。在此,首先,需要对我国刑事司法的形势、现状,要有基本的评估。以下是几点基础观念:


1、并非你无罪就会被判无罪。事实上,每天,我国都会有很多无罪的人被判决有罪的案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就是我一个执业多年刑辩律师的真实感受。家属千万不要认为“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2、并不是有法庭的地方就会实现公正。为什么?历史性阶段所限制,当然,我们相信我国的法治水平在不断进步。但是,现在一些地方,法庭异变成领导干涉案件的工具。
3、并不是你的无罪证据非常扎实,就会得到公正的判决。是不是法官一定比普通人高明或愚蠢呢?是不是检察官一定会看不出这个案子的问题?为什么当无罪证据很多、而整个案件昭然若揭时,还是会被判有罪?为什么?这说明,我们的审判,并不仅仅是在法庭上,说明法庭不一定是实现正义的地方。
4、并不是精彩的辩护一定会得到正义的结果。经常发生律师做了非常精彩的辩护:律师揭露了证据之间的矛盾、刑讯逼供被充分揭示、提供了无罪的证据、被告人的冤情得到非常充分的证明,庭审效果非常好…那么多不可能、不合理,前后矛盾,证据体系一塌糊涂,三岁小孩到七十老妪都能听出是假案子,但没用,最终的判决,结果却不甚理想。为什么?为什么?难道真的是法官检察官不懂吗?不是!因为,法官、不一定对法律负责,法官、法庭经常会受到干涉,他不能独立做出判决,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有理东西都没有用的。
5、家属并非法律的专家,千万不要拿自己亲人的和其他“相似”案件相比较。比如,尤其是职务犯罪的受贿案件,有些人看到他人被指控贪了10万但不斗争,静静的接受审判——有的家属会想,我是不是也应当如此啊?殊不知你永远没想到别人实际是贪污100万以上甚至千万却只起诉了他一丁点,不斗争是为了轻判。——而你的亲人确实完全冤枉的,屁股干净的,冤枉的怎能不斗争?
6、刑事辩护分3个时间段、2个空间。(1)三个时间段是:开庭前,开庭时,开庭后。——所以,辩护应当从被抓时就开始,整个辩护过程,一点都不要放松。(2)两个空间指的是庭上和庭外的辩护。法庭之外的辩护,是要迅速向社会进行呼吁,要求公正的审判,事实上很多时候正是这样引起了较大的社会影响、引起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重视。当法庭不公时,应该将法庭搬到社会上。怎么引起较大的社会影响? 这是互联网时代,微博、微信、新闻媒体。贡献所有家属的智慧和精力,吴华英、念建兰是天下所有冤案家属学习的榜样。天下共知。以上有些是家属的工作,有些是辩护律师的工作。只要一天案子没结束,每天都应该呼吁、不停的工作。

二、分过程介绍:刑事案件启动之后,家属应该怎么做?

众所周知,一个冤案的发生,会给家属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越是困难的情况下越是考验我们的智慧。大难来临,家属要稳住阵脚,不要慌。家属的工作非常重要。

(一)【基本原则】:冤案申诉、拯救家人的三个重要因素,即三大“台柱子”:(1)最坚强的被告人,担心自己被打死、家人孩子的安危没挺住,尤其编造口供会让自己的案子进入危险境地;(2)最坚强的家属,因为家属要请律师,决定案件的辩护方向;而且家属时刻有面对勾兑的诱惑。(3)最坚强最执着的辩护律师,并非一开始就要求律师跟公检法PK,而是要有非常清晰的思路、坚持无罪的辩护,不妥协不勾兑。

很遗憾很多职务犯罪的家属、被告人或律师一者或三者都不具备。——三股力量缺一不可,相互鼓励、相互支持。家属的辩护是进攻性、抓主动权的辩护,被告人的自我辩护是最重要的自我防守和主动进攻,也非常重要。律师一个人的辩护是远远不够的。最典型的是江西周建华、北海孟荣展的自我辩护,由此社会对案件具体怎么冤、进行了解,否则被告人真的会被外界认为是有罪。

(二)家属具体怎样做,才有效地为你们的家人伸冤?

1、第一件事,怎样找律师,找什么样的律师?(1)找律师的策略,律师介入,并非有钱就能找到好律师,这与家属的视野、知识面有关系,防止错过最佳时机。(2)侦查、审查起诉、开庭时,一定要知道,具体哪些案件只有哪些、哪群律师适合做,“一物降一物”,这与钱并无多大关系。这并非指哪些律师不好,也不是贬低同行。(3)已经有若干过无数的冤案,并非只到你这里才有冤案,之前也有冤案他们也有律师。此处,讲的是,并不是单指只有国内的这些死磕律师,并非指的那几个人,主要是要找到律师必须有有崇高的正义感、使命感、责任感,对冤案家属有非常强烈的同情感、在法律范围内不达目的不罢休、敢于向法庭向中央陈述冤情的律师。如果找不到这些律师,基本就会失败。找到这些律师也并不是意味着进入保险柜,就能平反冤情,但,至少可以带来一些希望。(4)很多案件,耽误了最好的时机,非常非常令人可惜。家属千万不要幻想,自己亲人的案子目前无法解决,但到了下一个哪个阶段就可以解决。而要拼死防守、寸步不让、在每个阶段都全力辩护、抗争。再次说明:我在这里不是给大家做广告,因为我实在没有精力来做群里大家的案件,我是看到太多冤案家属向我求助我发现的共性问题。

2、这是一个互联网的社会、国家。意味着包括庭审信息、刑讯逼供信息、案件作假的信息不可能得到保密,意味着公布冤案的最快捷的方式。古代的冤民女子千里迢迢去开封击鼓鸣冤,而今到北京上访没用,却可以有效借助互联网,一个基本的问题是:你懂不懂怎样在互联网上呼吁?有没有实名制?是不是找好了呼吁点?有些网名不敢实名制,基本没用。每天都要大量转发、引起别人关注。很多案件,正是常年坚持不懈的关注,律师、名人们才开始关注。如果你是武林高手当然可以一招制胜。但如果你武功平平,你就死缠烂打,每次被打趴下,每次都要再起来,我们都不是一招致命的高手,所以要不停的站起来、不停地每天呼吁,不要指望一日之功一蹴而就。

3、寄信。给机关、部门邮寄信件。往往最笨的方法,却可能是最有效的方法。最好是根据冤情,配合律师来寄信。从人被抓的那天开始,将冤情的最具体的细节、每天陈述,很详细的阐述,如果一个人非常善于写、让人读来爱不释手,如临其境,引起深深共鸣、同情,有可能就达到效果。(1)准备材料。每个案件都不一样,冤要找到冤的特色,具体的冤点。(2)寄给谁?不要只寄给院长、检察长一个人就完事,我们每个案子成百上千封寄,我们最多一个案子几千封寄了几万块,能找到的法官、检察官都会写信。(3)为什么寄信是有效的抗争、披露方式?如果一个案子真冤,办案人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希望案件保密,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我们恰恰相反,目的就是在办案机关以及他的上下级所有同事、领导都知道详细的冤案情况,让更多他们的同业、同行知道,办案人员糊弄审委会、院长糊弄审委会就会增加难度。谁给说不会出现审委会研究时即将退休的一名副院长一拍桌子:哦,这是一起重大冤案,我不同意呢。

4、学会与律师、记者配合。很尴尬的现实是:越有名有实力的律师,越忙。但一个聪明的当事人,要学会与律师沟通,帮律师做工作。譬如,把律师写的东西一封封寄给法院、检察院、政法委;譬如,不一定靠电话沟通,把整理的案件思路、自己取的证,直接发到律师的邮箱也是好方式。当然,以上是举例,可以根据律师的具体情况而作。

三、具体案件中遇到的问题

【1、职务犯罪】。千万注意,刑讯逼供、虚假口供,一定要坚持调取同步录音录像。法律是有明确的规定。很多案件被告人向我们泣诉如何被打被刑讯,如果我们拿到相关录音录像,是不是就胜利了呢?比如,有些笔录只显示就一页一句话不超过10个字,讯问时间却有一晚上,这段时间有没有可能被刑讯?


【2、非法证据排除】。好多家属不懂,却很迷信这个东西。非法证据排除这项立法初衷很好,但司法实践中已经成为非常坏的举措。好多当事人疑惑的问我们,这么明显的刑讯逼供、威逼利诱取得的证据怎么就没有作为非法证据排除了呢?这说明,你对法庭的公正性一直存在幻想。这当然没错。但你完全忽略了案外因素对法庭的影响。排非本意是排除公检法的刑讯逼供,结果实践中演变成了排除辩护人提出的事实证据、线索,最后法院都决定“不成立”。所以,我建议不要对此抱太大希望。


【3、刑讯逼供、口供】。一般来讲,没有威逼利诱、刑讯逼供,就没有冤假错案。为什么很多人在里面疯了一样绞尽脑汁编造自己犯罪的呢?他难道疯了吗?这常常是人性中的软肋让人抓住了,再残酷的刑讯逼供能扛得住,但如拿家人抓老婆孩子胁迫,立即崩溃了,“舍得我死,保卫全家”,必要时完全可以承认月球上杀人火星上受贿。所以,对刑讯逼供的揭露,是同类案件中,除了披露同步录音录像,最有效的辩护、抗争方法。怎么证实?同步录音录像,以及当事人的自述!在看守所里,让当事人进行长篇的自述、声泪俱下、非常详实,整理成文字稿。有的人记忆非常好,有的人会讲出令人非常震惊的情节,如“被逼吃屎、学狗叫”、“被逼倒背唐诗”……对于刑讯逼供得到的口供,无法抛开证据内容去谈,经常口供是大量抄袭,一定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有天我用毛笔用宣纸给院长写信、有天我把笔录放大成大号图纸给他们看,对面处长们也很难堪。


【4、二审不开庭】。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斗争问题,德国法学家冯·耶林写过《为权利而斗争》,我自己就多次。。。。。。(此处省略很多字)实在忍无可忍。所以,很多家属问我,二审不开庭怎么办、冤案怎么办?我的建议就是,杜绝暴力,穷尽一切的合法手段呼吁、公开案件、进行斗争。


【5、协商刑期、诉辩交易】。根据案件的特定阶段、根据具体事实,比较微妙,需要较高的艺术水平。


【6、改变家属心理状态】。不要整天苦大仇深的,整天哭死都没用。保持最好的精神状态,才能保持旺盛的斗争状态,知道哪些人可以帮助自己。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也是申冤的首要问题。


【7、家属视野】。另外,大家应该把视野放得更宽广,了解该地、该省市,有哪些党代表、哪些人大代表、哪些老红军、作家、记者,向他们紧急反映情况,请求帮助,事实上,很多案件就是这样反映到了中央,引起重视。另外,根据案情、当地的具体情况,要非常重视与社会各界的联系。关注他人案件、相互帮助,知道谁是自己可以依赖的力量。


【8、具体案件】。郭碰珍的案件(福建陈惠良被打断腿、被打成黑社会),我们就是两年来一直在控告、非常诚恳的伸冤,当然福建高院已经立案。当然很多案件,都正处于焦灼的状况。我们不必恐惧,声嘶力竭的都是纸老虎。大家都是在考验耐力,包括福建小郑的案子,不要放弃,斗争。目前基本就是等待开庭。

四、整体策略与总结
整体策略是:瞄准重点(证据);公开案情,比如写信,尽最大努力的公开!这并不是鼓励大家上访,我是从研究学习清末“杨乃武与小白菜”申诉历史,从中得到启发。哭死也没人理会,那么,怎样在现代社会做冤案家属? 最典型的例子,还是吴华英、念建兰,他们为了救他们的弟弟,8年、12年,做了多少事情!——有些冤案家属,发了个微博被单位领导找了就来找律师说不行了,那你还能做什么呢?


总结几点:(1)选择律师很重要!如律师一般不善于、不敢于公开抗争、不敢得罪办案机关和人员,基本注定你的冤案就要冤死。这个说法是有实践依据的。就是我们国家的刑事诉讼,只要一追诉,除了遇到极其顽强的抵抗,法院基本上会照猫画虎。举一个例子。关于浙江的职务犯罪,媒体是这样报道的:
“规范办案有助于提升办案能力,办案效果。”浙江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春玉说,从2014年1月到今年2月底,浙江检察机关共立案查办贪污贿赂案件1556件1829人,其中厅级干部8人,县处级干部151人,没有发生一起因非法取证而被法院排除证据效力的事件,也没有出现一起办案事故,实现了办案数量、质量双丰收看到这个报道,冤案家属对待自己的案子还会有幻想吗?会不会倒吸一口冷气!(2)把自己演练成一位现代社会的老百姓。对网络非常了解,人人都要成为网络达人(3)做公开的辩护。想尽一切方法公开自己的案子。(4)最重要的工作:同步录音录像、披露刑讯逼供。(5)必须要承认,有很多冤案,是解决不了的,但一定要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坚信方法比困难多,要争取、要不放弃的斗争。而律师也愿意与这样的家属、被告人一起工作。目前纪委办案模式,没有太有效的方法,最好的方法还是披露、写信、向更高的机关进行控告。
很多案件,都正处于双方焦灼的状况。我们不必恐惧,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大家都是在考验耐力,永不放弃,坚持追求真相,依法斗争,胜利属于执着的斗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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