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公会:中国的残疾人去哪了?

為什麼中國大街小巷很難見到殘疾人?而我們能看到的往往是乞討者,為什麼中國很少有母嬰室?為什麼相比發達國家對弱勢人群的友好便利,中國社會顯得如此冷漠殘忍?

文/侯駿一

你下捷運時,注意到台階一側牆上安裝的兩根鋼管是做什麼用的嗎?你知道電梯裡安裝一面鏡子是為了什麼用途嗎?——對不少人甚至可以這樣問,你知道人行道上有些地磚為什麼會是凸起的縱向紋路嗎?

捷運台階一側的鋼管其實是無障礙通行裝置的一部分,它可以方便乘坐輪椅的殘疾人下捷運。2008年奧運會前的背景和世博會前的上海,捷運線路全部都加裝了無障礙通行設施。只是,它們平時幾乎不會被用到,因為殘疾人終於能夠無障礙地從地面通行到站台,但殘疾人從家裡到捷運口這一段路是卻處處是障礙。

捷運站並不會在每一個入口都修建無障礙通行裝置,所以壯勞力仍是殘疾人出行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持

——難怪初次抵達中國的發達國家遊客多會驚訝,為什麼中國大街上很少能看到殘疾人,甚至有人因此推論這可能是中國獨特計劃生育政策的緣故。比中國大街上更難見到殘疾人的,世界上大概只有北韓了。

【有鏡子有日文但沒有盲文】

電梯裡為什麼會裝一面很大的鏡子?多數人會認為這是為了乘客便於整理儀容儀表,實際上,電梯安裝一面鏡子是為了便於輪椅使用者無需轉身就可從鏡子裡看到樓層顯示燈。

改革開放前中國極少量的電梯並沒有鏡子,當然更不會有盲文和樓層到達時的提示音。中國打開國門選擇性吸收國外先進技術時,鏡子被保留了,盲文和提示音以及扶手、位置較低的第二塊操作板在絕大多數時候都被選擇掉了。

每部電梯上都本應配有的盲文標識

無獨有偶,「和諧號」列車上偶爾還能看到不小心留下的日文,被人詬病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純粹性,但比之日本新幹線列車,中國高鐵沒有母嬰室,沒有盲文(這或許可以理解,因為列車上有些張貼的提示語都不是通順簡練的漢語),足以證明它確實是中國原創的。

和諧號上的日文以及不符合漢語習慣的「請按開關來關閉門」

中國似乎是一個對殘疾人外出並不友好的國度。「死亡盲道」在全國各大城市比比皆是;導盲犬等工作犬類仍然與寵物犬一起禁止進入許多公共場所和公共交通系統——事實上中國也沒有導盲犬;伴隨紅綠燈的「嘟嘟」聲也沒能與各大神曲一同響遍大江南北;公車車上很少見到有為輪椅上下車所設置的斜道;公共建築裡的樓梯和門檻更是成了阻礙殘疾人進入的「門神」;大多數公共廁所也不會為殘障人士專門設立一個獨立的隔間。

走過商店旁的電視機牆,大多數是沒有手語或字幕伴隨的節目。除北上廣深大城市的少數大型SHOPPINGMALL,綜合商業場所是絕對不會設置母嬰室,1980年代之前,中國甚至連單位圍牆之外的公共廁所都很少(見大象公會《「廁所文明」的落差》,回復關鍵詞「落差」查看)。

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盲道,讓殘疾人更殘疾

是中國人的殘疾人的比例過低嗎?

據中國殘疾人聯合會統計,截止到2010年,中國共有各類殘疾人8000餘萬人,約占全國人口的6%。其中重度殘疾者超過2500萬,然而,我們很少能在街道上看到出行的殘疾人,更不要說在工作場合或其他社會活動中見到他們的身影。

當然,中國人其實又是最能見到殘疾人的國度,每個城市的公共場所都能見到各種形式乞討的殘疾人,他們以殘忍和痛苦作為「工作」的賣點,以至於中國人提到殘疾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穿著破爛、手舉瓷碗的乞討者。

在北京乘坐捷運,除了擁擠的第一體驗,其次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該就是成群結隊的殘疾乞討者了

如果僅僅是殘疾人這個規模最大的弱勢群體在中國被完全邊緣化,其存在被忽略,以今日中國社會的普遍觀念或許可以理解,在普遍溺愛孩子的今天,哺育嬰兒的年輕母親被處處忽視,只能說明,中國主流社會普遍對他人是殘忍且冷漠的。

【野蠻社會是如何文明的】

相比之下,今日發達國家則處處顯示出與中國截然不同的對弱勢群體的便利服務與溫情,無論是由國家財政支持的公共設施還是民間商業資本營建的場所,都在最大程度上體現出對弱勢群體的友好和便利——相對中國綜藝節目中出現的少數殘疾人的苦難勵志故事,發達國家殘疾人往往要活得更為精彩自信。

不過,歐美、日本和港台這些社會並非一開始就是「文明社會」,對殘疾人和其他弱勢群體的偏見和漠視更不是「中國特色」。

在西方發達國家,歷史上不但有過歧視殘障人士的立法,而且在二戰前,還因為「優生學」有過大規模迫害甚至滅絕殘疾人的國家行為。歷史上最惡名昭彰的是納粹德國。

美國也未好到哪裡去。1907年,印第安納州率先頒布了優生法(Eugenics Law)。該法案禁止精神疾病患者結婚和生育。該法案隨後席卷了美國其他27個州。1927年,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弗吉尼亞州政府以智力障礙為由對Carrie S. Buck實施的絕育術並不違反美國憲法。直到今天,這一裁決仍未被推翻。諷刺的是,Buck在絕育之前曾誕下一名女嬰,從她的學校記錄上可以判斷,這名殘障人士女兒的智力絕對正常。

Carrie S. Buck與給她主刀的優生學家John Bell

在美國,直到1974年才全境終止了完全禁止肢體殘疾者出現在公共場所的「醜陋法」(Ugly Law)。相比中國,西方國家昔日在殘疾人和弱勢群體上的表現,完全可以稱之為典型的野蠻社會。

西方社會對殘疾人融入社會的努力始於兩次大戰後對傷殘軍人的安置。但真正讓社會逐漸變成一個對殘疾人更友好的社會,則是二戰後「平權運動」的產物。

「平權運動」常被簡化為爭取女性平權與種族平等,實際上殘疾人的平權運動也是重要的組成部分。上世紀50 – 70年代為殘疾人權力的「獨立生活運動」,旨在把殘疾人從各種療養院、瘋人院中解放出來,在一定無障礙設施的幫助下做到獨立正常的社會生活。

殘疾人平權運動開展半個世紀以來,殘疾人生活半徑得到極大提升。更為重要的是,這一運動使人們意識到,限制殘疾人個人發展和對社會貢獻的並不是身體或者精神上的殘疾,而是社會邊緣化所帶來的孤立、無知、歧視和貧困。

只有觀念,顯然不足以成為真正的友好社會。1958年以前,西方出現了在公共和私人建築中建立無障礙設施的呼聲。1961年,美國第一份包含無障礙設施要求的建築標準發布。但同年一項針對3000名建築師調查表明,只有35%的受訪者知道無障礙設施建設標準。公共建築中無障礙設施的要求直到1976年才開始被廣泛接受。

1981年,美國聖迭戈的公車巴士

為殘疾人爭取權力,當然少不了他們自己發聲:美國殘疾人聯合會的創始人Fred Fay博士、著名律師Harriet McBryde Johnson、美國「國家獨立生活協會」創始人之一Max Starkloff和前「國家殘疾人協會」的Marca Bristo 都因為各種原因致殘。他們通常受到過高等教育,在做到自己奮鬥之餘,通過集會、演講、寫作等方式促進社會對殘疾人群體生活現狀的認知。正是因為眾多殘疾人的共同努力,殘疾人平權運動才得到最終勝利。

從西方國家的歷史看,沒有平權運動,便沒有文明國家。

英國社區裡的無障礙兒童遊樂園,每一個孩子都能在這裡找到快樂

【沉默的8000萬】

中國當然不是沒有進步,只是中國的進步完全是官方單方面推進的。

從稱呼上就可以體現出中國社會的文明進步。過去中國人以各種「子」來稱呼殘疾人:瘸子、瞎子、聾子、傻子……最後統稱「殘廢」——甚至官方也使用「殘廢」這個詞。文革結束後的1980年代初,官方在大力推進「五講四美三熱愛」運動時,「講文明」中的一項,就是教育少年兒童改換對殘疾人的稱呼:瞎子改為盲人,傻子改為智障,「殘廢」改為殘疾人。

中國殘聯的主管們也為殘疾人權益做出了一定貢獻。譬如殘聯主席團主席張海迪讓部分有能力獨自駕駛機動車的殘疾人也能拿到駕照。

但中國絕大多數殘疾人人口似乎異常沉默。在社會不公和刻板印象不斷被挑戰的今天仍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無論是殘疾人還是普通大眾,都不認為他們安安靜靜呆在家裡有何不妥。人們也不會注意到絕大多數中國殘疾人和他們的家庭仍掙扎於生存邊緣。

本該方便殘疾人出行的殘疾人摩托現在卻成了不法商販拉活攬生意的「黑摩的」

他們在教育、就業等各種方面受到種種限制也被視為理所當然:中國殘聯數據顯示,截止2008年,中國僅有1640所特殊學校,4萬6千特教老師。與中國龐大的殘疾人口完全不成比例。基礎教育資源的不足導致中國適齡殘疾兒童入學率遠低於健全兒童。殘疾人文盲率甚至高達43.29%(2006年)。

除了基礎教育,高考體檢則是將殘疾人擋在高等教育門外的另一道門檻。2014年以前,盲人直接沒有參加高考的機會,為盲人開設的專業也只有按摩和音樂表演。據中國殘聯數據,2008到2012年間,僅3.5萬殘疾人進入普通高等院校學習。相比之下,僅2003年一年,中國大學畢業生就超過700萬人。

教育不足必然導致殘疾人就業和收入收入困境。雖然1990年出台的《殘疾人保障法》中明確規定,用人單位不得以殘疾為理由歧視求職者。但官方在反歧視方面卻並沒有帶一個好頭:中國政法大學2007年的一項調查表明,40.9%的受訪者認為公務員選拔過程中存在對殘疾人的歧視。

2014年的一項數據表明,在8000萬殘疾人中,僅有2100萬人(400萬城市居民和1700萬農村居民)成功就業。2006年全國殘疾人抽樣調查表明,殘疾人就業率僅為31%左右;北京師范大學發布的《2013中國勞力力市場報告》現實,2007到2012年間,殘疾人就業率也只有45%左右。

2014年3月,莫斯科梅賽德斯-賓士時裝周,殘疾人模特參加走秀

就業困境必然帶來經濟貧困。根據「殘疾人國際」的報告,中國大部分殘疾人仍生活在貧困中。2012年全國殘聯數據表明,依照打了折扣的2300元貧困線(聯合國日均1.25美元的79%),仍有約40%的農村殘疾人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中國是不是還沒富裕到關注殘疾人的時候?

2014年,天津、北京、上海、江蘇等經濟發達地區的人均實際GDP已經超過50年代中期美國人均實際GDP。而在北京上海等地,人均教育年限和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已遠超民權運動開始時的美國。

根據報導,天津市直到2014年4月才第一次引入殘疾人無障礙公車車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殘疾人因為在教育、就業等各種方面受到的種種限制,在人均收入和受教育程度上則遠不如50年代中期美國各弱勢群體。

由於中國國情,中國各種人民的幸福主要是靠政府的全能全知,殘疾人更不例外,而且我們也能看到中國社會似乎正在變得對殘疾人和弱勢群體友好起來,譬如1989年中國就出台了第一部關於無障礙設施設計規範的法規——《方便殘疾人使用的城市道路和建築物設計規範(試行)》,最新版《無障礙設計規範》也已於2012年9月份開始實施。

但我們都知道這樣一個常識:奧運會和世博會這樣的契機對中國社會的文明狀態提升幫助極大,所以,中國社會要普遍改變殘忍冷漠的面貌,或許最有效的辦法便是每個城市都舉辦一輪奧運會或世博會。

某銀行門口出現的急速輪椅坡道,不過一扇玻璃門卻阻擋了殘疾人朋友尋求刺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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