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萍晖:回忆曹思源


昨日上午,如往常一样打开微信,群里一条消息让我大吃一惊:曹思源先生不幸于今晨上午六时去世!慌忙致电过去,芳芳(曹先生女儿)接的,正在医院,证实了这一悲哀。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数日之前,我将自己写的《驳李世 *默博士》一文email给他,平日文章互改,他不超两天必定回音。这次好几天无音讯,我正纳闷,拟致电催催,没想到原来先生正病危之中而在 301抢救!至此竟成永别!

再也看不到老师爽朗无束的笑容,再也听不到电话中传来的干净而长长的“你 —好”或是“小-邬”,再也无法与您电话中交谈时事、评点江山,再也读不到您充盈智慧的文章,再也品味不到您心灵深处对这多难民族厚厚的关爱!

我与曹思源先生相识于海口。那时我因八酒事件,孤悬特区海岛。 1993年从省政府一老乡处得知同为老乡的他已来海口创办咨询公司,立刻慕名拜访。只见傍晚熏黄的灯光下,一个极具富态的中年人正伏案写作。第一印象即:一个大知识分子!八十年代曹思源大名如雷贯耳,四通社会发展研究所闻名遐迩。彼以一人之力,在国有经济一统天下、国有企业乃社会主义支柱的年代,居然推动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成了名副其实的著名学者“曹破产”,这在当年不亚于往知识层、法学界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其难度好比如今去通过一个《市政府倒闭法》或《内阁总辞职法》。故八十年代“曹破产”与号称“吴市场”的吴敬琏、“厉股份”的厉以宁齐名。彼时国务院召开总理常务会议,特地请他去讲解。据其回忆,会上他直率地顶撞总理:这不对!当年的民主气氛浓厚,赵莞尔一笑请他继续解释。之后人大首次投票,然绝大多数代表反对通过此法律。但曹先生不止是著名学者,更是著名政治活动家的一面此时迅速显现出来:他还在国务院工作,利用信息优势,给几乎每一个人大常委写信并附赠撰写的《破产法指南》一书,或电话,或登门拜访,详细解释,答疑解惑。所属单位领导指责他干扰立法,他的回答无懈可击:如果我的信中夹杂颗子弹,那是对常委的恐吓而非法;人大常委是人民的代表,我寄去的是书籍,是将人民的意愿与专业的知识表达给常委,有何不妥?此后,又推动全国人大相关讨论与表决会议电视直播,春风佛面,阳光暖人,全国人民首次看到了公仆们唇枪舌战的立法过程,故也有媒体称其为“曹限政”。点点滴滴,三十年后的中国人反而享受不到如此“盛宴”,不免让关心国事的仁人志士唏嘘感叹!主要在身为《破产法》起草领导小组工作组组长曹思源的推动下,这部堪称石破天惊的法律得以通过。

历史艰难前行,时光推进到八酒年,华夏一场惊心动魄,让人荡气回肠的政治运动爆发,数千涓涓学子以绝拾相求,生命垂危!曹先生内心似火但其实是个主张手段温和的人,秉行“在民主与法制轨道上解决问题”,参与首都知识界与学生的对话,更出头联络在京人大常委,试图召开人大特别会议。终于在局势急转直下后,与6月3日即率先被杨下令逮捕,后关入秦城。身陷囹圄之中的曹先生旁征博引,以法为据,预审人员反倒似其法律学生,竟至无法定他任何罪名,一年后获释。国内政治局面则早已秋风瑟瑟,寒气逼人。

九十年代之后至今凡二十余年,曹思源全力研究限政,著书立说,试图推动国家民主限政进程。先后出版《各国限法比较》、《七国限政史》、《剧变前夕》、《中国政改方略》、《人间正道私有化》等 30余部书籍,文章900多篇,近八百万字,堪称著述等身,电台电视接受采访数不胜数,听众、观众数十亿人次,并应众多大学、企业、学术团体之邀,纵横大江南北,演讲近千场,直接听众即达十万以上,且交友广泛,影响无数热血青年。 2011年美国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十余所高校邀请其赴美巡回讲座。先后被《亚洲周刊》评为“影响中国新世纪的 50位名人”之一,《远东经济评论》评其为“亚洲风云人物”,当属实至名归。然一切如钢丝上舞蹈,在这片他深爱而乏自由的土地上,并不能抒发心中所想,畅言脑海所思,尤其2003年6 月在青岛主持召开限法修改研讨会后,被保守势力视为眼中钉,一度曾 24小时盯梢,手机号不得不换了几十个。其创办的民间智库北京思源社会科学研究中心也被迫注销。曹先生早在 1981年即提出修改限法十条建议,其中设立国家主席,推进私有经济等先后落实到修改后的限法之中,并倡导中共党内率先三权分立,实现党内民主;针对地方政府过度举债,他直言资不抵债的应任其破产;其大力呼吁的设立最高法院巡回法庭以避免地方保护主义干预司法,终于在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后成为现实; 2014年《炎黄春秋》新年座谈会上,他更大胆直陈,建议设立法律条款明文规定:国家武装力量仅限用于抵御外族侵略,不得向国内民众开枪,武力正压。这实则具深远意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曹先生早在 1978年撰写的三万字文章《必须彻底清算毛泽东“左倾”思想路线》一文,迄今为止,仍是我见过的最具力量的批毛文章,全篇多引用毛自己的讲话、语录,真理或荒谬立现。足见在那万马齐喑、亿万民众疯狂的文革年代即已深深反思,秉承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情结。经济学泰斗于光远先生正是看中此文,破格录取其为他的研究生。顺便道来:曹先生这么一个蜚声海内外的著名学者,却居然无法拿到中国社科院硕士学位,因英语基础不好 ——国内教育与学位制度之荒唐、僵化堪见一斑。

今天,这么一个建树颇多的智者以 68岁年龄逝去,一个多月之内,继陈子明之后,知识界又损一员大将,真真是中国民主进程的莫大损失。短短几小时,虽主流媒体沉默,但曹先生去世消息在网络自发迅速传播,众多悼唁的诗歌、文章出台,竞相表达无尽的悲伤与哀思。执掌大权的人当细想:何故有的人死了,山河哭泣;有的人尚活着,民众巴不得其快走。正如臧克家诗中所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十几亿民众心里的秤岂是貌似强大无边的权力能夺去或篡改的?

我93年与先生相识后,即亦师亦友的关系,年龄相差二十多年,他会题词称兄,也让其女儿以“叔”相称。其海南的咨询公司交我打理,后他找到资金,以知识产权入股与他人合作,却召我进京,任命我为“北京思源破产与兼并咨询事务所”所长助理,保住他呕心沥血的事务所大本营。先生书生,财商有限,赚钱也从未成为目的,企业亦一追求有益国家事务之平台耳!我后虽离开所里,但二十多年来,每有文章,诗词,必会电邮或电话于我,征询意见,其实我水准何能望其项背,大概唯鉴赏力、逻辑严密及时时的创见被其看中,加上志同道合,对民族同样痴心不改,他因此题赠“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对我的信任与其为人之忠厚让人感动。此时此刻,每令我热泪长流,情难自禁!大有人生得一知己足以,而忘年神交之人永远逝矣的悲伤无以复加!许是自知来日无多,许是往昔二十年里我的预测更为准确,他一个多月前还来电征询我对时局的判断,我毫无隐讳的悲观,先生则一以贯之的乐观爽朗,说他定会看到那一天。如今细想,他是多么渴望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这个他深爱的民族能走上民主限政道路,为此他奋斗了大半个世纪。痛惜,这一切只能待来日九泉之下含笑了!一个国家的文明成熟程度与“长使英雄泪满襟”的频率成反比,不断地让英雄抱憾终身,则也许会逼迫活着的志士仁人仰天一啸,义无反顾,扬眉出鞘,而孙文复出。当权者不知?

先生性格鲜明,平易近人,毫无大学者、名人架子,极其谦逊平和。我儿十来岁小孩而已,在某高中任诗社社长,他得知后,居然屡屡发自己诗作给这小自己半个世纪的少年,请他更正;为人达观坚强,海南公司破产撤销,他戏称“以身试法”,生命的最后几年信奉了基督教,许灵魂得以永生,但以前最喜将一尊弥勒佛像置于案前,正是其形象与哲学理念的最佳写照!曾笑呵呵谈到在秦城时,带领号子里八个人分食一个煎鸡蛋,然后众人跟着他打太极拳,想象中的画面总让我既感心酸又忍俊不禁;又以其忠诚厚道而获他人信任。我在北京时,曾帮其整理十几盘关于八九的录音带(九十年代尚无语音转文字技术,需要靠听几句录音机再人工记录),其中谈到清廉的胡耀邦去世后,家中开追掉会竟无摄像机,还是请曹思源援助;先生精力充沛,做事极其认真,有件小事想来有趣:在海南时,一个文件柜放在我单间宿舍,有些资料要带回北京,他晚八点不到前来整理,哼着小曲,细细分门别类,直到半夜一点多,大功告成,惊觉之下,见我与妻正哈欠连天等着休息,略带丝羞涩的连声诺到:啊,抱歉,抱歉!这么晚了?!先生才华横溢自不必说,跟随其到北大,中国政法大学等高校听过他众多演讲,四五个小时,从不用讲稿,且风趣流畅,笑声不断;在北京一年,几乎每周要陪同他接待国外媒体,有次安排不及,他干脆让美联社,共同社,日本《读卖新闻》联合采访,有问必答,慷慨挥洒,其水平绝对超政府发言人良多。先生博闻强记,思维异常敏锐。某次要去演讲,需引用一大段马克思著作原话,戏让我与他及另一同事花同样时间背诵,饭毕,走在回办公室路上,我们两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很快背不下去,其又是呵呵一笑,一字不漏全段背出!此情此景,历历在目,尽成永恒的记忆!

一路好走!痛哉,敬爱的曹老师,惜哉,亲爱的思源兄!

2014/11/29

附:

《七律 哭思源先生千古》——邬鹤鸣 高三

遥月孤星待曙天,

罹书忽至此无眠。

幽风摇落临天树,

倾雨残诛易渚莲。

志士丹心滋野草,

侠师碧血漶荒原。

遥天一鹤兹西去,

限政风雷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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