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民:妈妈,我不是激进,我只是坚定

亲爱的老妈子:

「见到特首要小心说话,不要得罪他!」

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那次是我准备赴特首晚宴前,你对我的叮咛。我们推动和平占中争取普选,明知会冒犯天朝,又怎会担心触怒梁振英?但自从他批评占中是为犯法而犯法后,我见你忧心忡忡,也就让你释怀说我会好好和政府商量。

你经常赞我温文有礼,有超乎常人的耐心,一定很疑惑我怎会走上抗命之路?

我知道你不喜欢长毛冲击警方时披头散发的样子。几年前你在电视上见我主持泛民特首初选论坛时,被人民力量搞到鸡毛鸭血,好是生气。现在你奇怪我好像也成为「激进」力量的一部分。弟弟说你听到街坊对占中的閒言閒语时,很是痛心。你一定觉得我本来好好地当上教授、光宗耀祖的,为什麽突然间别人要当我罪犯般看待?

好几次你想劝阻我参与这场运动,都被我不耐烦地驳回去,说政府就是看扁像你们这些懦弱的香港人,做事愈来愈肆无忌惮!其实过后我十分内疚,因为要你一个老人家理解普选的重要性、公民抗命的理念 ,实在是过分的要求。

我们每天都在对抗满城的冷漠和恐惧,我可能是承受压力太大,回到老家想安静一下,看见你愁眉苦脸,就无名火起,一下子投射在妈妈你身上,希望你原谅。答应报纸邀稿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是希望借此诉说作为儿子的心路历程、寻求你的谅解。

我很同情你们那代人艰苦挣扎的经历,从大陆走难来到香港,只求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我从小就被你们教导不要在外惹事生非、亦毋须太有正义感。你们最大的幸福是看着子女们安全地、健康地成长。你也从来不要求我们有什么成就,最想见到的是我们能战胜地产霸权、安居乐业。如今我们为了民主可能要冒牢狱之灾,和你们的教导期望实在相差太远、太远。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有我的学习方式。我未满十岁已经要为你们到土瓜湾、上环买货帮补生计,又到石硖尾、慈云山交工作给外发工,到处闯荡的我习惯独个儿思考和应对各样刁难。因为你们没读过书,我充当街边的「写信佬」,代你们向大陆的亲戚慰问以至吵架,我还经常埋怨你们的潮州话写不出书面语。记得我们生活非常清苦,有一回晚饭因为饭餸太少,你索性关上窗门免被邻居讥讽,我只有默默地嚥下每一口饭。所以当大陆亲戚写信来投诉我们送过去的音响器材「太过低档」的时候,我便沉不着气写信去回击,因为我家连这样低档的器材都没有!那时候,我才发现爸爸的乡愁,但始终没法理解的,是另一边厢的贫穷和贪婪。到了六七暴动,遍地「菠萝」,戒严期间不用上课,有邻居每天用红歌轰炸我们耳朶、警察在我家楼下射催泪弹驱散人群、乡下亲戚的地址忽然改为「文革路」,再看爸爸痛駡「左仔」,我才意识到大陆和香港正在一个动盪的时代。

妈妈,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个下午我问你既然中国政府令人民受苦,为什麽我们不去革命。你听后吓了一跳,觉得匪夷所思。我问你孙中山革了腐败满清的命有什么不对?你停一停,然后说革命也有道理。妈妈,你虽然没有读过书,但那一刻我觉得你很开明,就像你处理许多家事一样通情达理。

你可以放心,我们推动和平占中并不是在闹革命。我跑到老远的耶鲁大学跟一位名叫林茨的西班牙裔社会学教授念书,就是要研究如何避免暴力革命的民主化过程。我希望中国能参考内战后的西班牙,致力寻求一个和平的制度转移。对于香港,我认为毋须要亦不可能走上革命之路。但如果我们不进行抗争,我看不到中国共产党和香港的利益集团,怎会给港人民主?

看到这里,你一定觉得有点头晕眼花。我知你最近身体很差,幸有我的兄弟姊妹合力照顾你。在家庭的WhatsApp群组中,我看见兄弟姊妹弄了个孝顺排名榜,而我则敬陪末座。全家都知道你从来最疼我,因为我又温驯又孝顺。但如果我们都把所有精神投放在家庭而不理政治,当暴君苛政找到上门,家家户户就只能任人宰割,不得安宁。

正如你也说梁振英不发牌给我老友王维基是毫无道理,你看见汤显明、许仕仁的作风你就摇头叹息。你们当年冒险走来香港,为的是什么?我想你们最不想看到的,是香港日渐沦落、变成一个大陆城市。你们为了我这一代付出了代价,我们也要为下一代站出来。我希望民主会为他们带来一个更自由、更公平的社会。

我明白谈什麽大道理都没用,妈妈最关心的是儿子的人身安全。而作为一个运动的推动者,我最关心的亦是参与者的安全。这个运动的名字有点长,是因为我在戴耀廷提出占领中环后,再冠上「让爱与和平」几个字。我相信非暴力抗争是对各方最负责任的做法。这两天我正在准备一份和平占中非暴力理念的文件,我节录一部分让你看看﹕

「以暴易暴会激化偏见与恐惧,给政府提供镇压的借口,强化压迫者的力量。公民抗命是以爱战胜恨……唤起压迫者的良心……赢取旁观者的同情。」

「运动最终是要建立一个平等、宽容和关爱的社会,我们要攻击不公义的制度而非个人。不要摧毁或羞辱执法者,要赢取他们的理解和尊重。不单要避免肢体冲突,更要避免内心的怨恨。」

妈妈,我不是激进,我只是坚定。我自小都说,我读书比你多,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次,我也希望你相信我。不是因为我读书比你多,而是因为我领受了你对我多年的关爱,我会带着这心,以最谨慎的态度,推动一场和平运动,为的是让下一代生活在一个更公义的社会。

民仔 (陈健民)

( 原载《明报》,〈母亲节专号〉,2014-5-11。作者陈健民,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占领中环」发起人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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