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平:一名基层法官对周永康落马的评价

下午下班时,机关大院墙上大红色“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政法干警核心价值观“八字箴言”依旧与斜阳交辉。手机上,新华社一条“中共中央决定对周永康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的20个字新闻,却把朋友圈都刷爆了。

从“秘书帮”集体沦陷,到兄弟、子侄被查,十八大后中纪委下的最大的一盘棋总算得以“将军”了。而7月29日,“世界老虎日”——这个原本极不起眼的纪念日,却因和建国以来首位落马的正国级“大老虎”紧密联系,而被世人铭记。

这半年多时间里,各大媒体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细致刻画出“周”围关系人物的活动轨迹,却只能在文中将周永康称为“某位首长”,在今年全国政协十二届二次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大会新闻发言人吕新华在回答这个敏感问题时的一句“你懂的”,也迅速成为2014年的政治热词。在中国,很多事情就是如此暧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在这位首长千呼万唤中终于毫无悬念地走到台前后,压抑许久的媒体终于爆发了,纷纷卯足了劲儿卖出“康师傅”“佐料包”。新华社消息发布后,新京报几分钟之内就发布横向图解《“周”围》,凤凰网不甘示弱发布“周永康案查办500天全记录”纵向解读,而曾数次发布“禁闻”《白手套米晓东》的财新网,一下抛出了6篇数字过万的《周永康的红与黑》和周滨的系列报道,阵容之强大足见其苦心经营和艰难等待……

传统媒体依旧一幅永远正确的姿态,若无其事地站在政治和道义的至高点,颂扬着中央的反腐态度和决心,警告着官员伸手必被捉,仿佛当初他们头版头条上刊登的“大老虎”们的讲话和指示从来都不存在过一般。即使再多人追问,“大老虎是怎样练成的?我们的干部监管机制是不是失灵了?”他们也只能置若罔闻。

可能,“司法沙皇”治下对法治的摧残,只有体制内的法律人才更能体会到难以言表的愤怒。

周氏治下十年,是中国司法倒退的十年。2002年,周永康调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政法委副书记,兼任公安部部长、党委书记等职务,开创了各级公安局长兼任政法委书记进“领导班子”的先河,使得政法委统领公检法三家,各级公安局长堂而皇之地以同级党政领导的身份出现,并以协调案件的名义开始指挥检察院、法院,无视司法规律,在全国范围内撒下冤案的毒果。警察权力借机得以急剧扩张,公安一家独大,架空了刑事诉讼公检法三家之间的关系,案件判不判,公安说了算。遗毒余害至今,即所谓司法“地方化”的一个重要方面。

周永康把持政法系统期间,公检法变成了官员大卖场,让许多法律人敢怒不敢言。倒行逆施推行的“铁血维稳”政策,一度让维稳经费超出了国防经费,进京截访、开设“黑监狱”等做法更是将高压维稳政策发挥到极致,更是为群体性事件的发生、社会动荡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周氏提出的社会矛盾化解、社会管理创新、公正廉洁执法“三项重点工作”、“发扬传统、坚定信念、执法为民”、“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政法干警核心价值观等一系列口号、路线,让全国的政法干警跟着折腾了多年。司法官员统一思想,集体唯上是从,更是丧失了司法的尊严,突破了司法的底线。毫不客气地说,与海峡东岸的司法官比起来,大陆司法界的道德自新运动还得再等上百年。现如今,曾经台上大谈清正廉洁的原中央政法委书记落了马,这让我们这些本分老实的法律人情何以堪呢?

然而领导总是永远高明和正确的,如果你无法回答“大老虎是怎样练成的?我们的干部监管机制是不是失灵了?”这两个问题,那么司法人的核心价值观还将继续由这帮人来引导,建成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理想永远也只是“中国梦”,而主席台上也还会出现“张永康”、“李永康”的身影,他们永远都可以那么无耻地睁眼说着瞎话,在核心刊物上发表署名文章阐述核心价值理念,在昧着良心敛财之后还可以义正辞严地教导大家要守信廉洁底线。

关于“周案”的更多细节,可能媒体掌握得更多,但并不一定都能一一呈现在世人面前。对这类重大敏感案件的报道,“量控”和“质控”是必要的手段,我们的新闻还没有自由化到在通稿之外由商业媒体提前发布内幕信息,事情真相永远只是那句“你懂的”。宣传报道禁令永远是媒体人的心绞痛,它恶意限制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而这也正是腐败滋生的原因之一。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周永康的落马也着实彰显了中央的反腐决心,只是这样的打虎方式何时才能做到标本兼治呢?我们也只能拭目以待。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触犯了法律,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样的论调看似正确豪迈,但如果制裁来得太晚,有损的不仅是社会公正价值体系,还有法律的尊严。回头再想,若不是当天朝鲜的“姑父”被“犬决”,可能这碗“面”泡的时间是不是要稍微短一些呢?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将继续在街头巷尾流传,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猛料被爆出,而我所要担心的是:明天,领导会不会让我把机关大院墙上那红彤彤的“八字箴言”铲掉?

(据2014年7月30法律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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