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帆:不见官僚,才有大学

张千帆,1964年1月生于上海。1989年12月卡内基-梅隆大学生物物理学博士,1999年8月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政府学博士。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宪法学会副会长。

虽然大学行政化早已饱受国人诟病,但回望2011年,大学行政化加剧的趋势依然有增无减,即便“国内一流”大学也不能幸免。大学行政化将中国大学变成另一个官场,浪费了巨大的社会资源,扼杀了中国学者的学术创造力,炮制出大量学术垃圾,毒化了整个民族的精神。大学是一个国家的思想和灵魂,如果大学没落,也象征着国运的没落。

学术大腕别当官

考察国内某些名校的管理特色,可以总结大学行政化的几个共同特征。首先,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大学“管理”的神秘化。

行政化必使大学不成其为大学。不是说不需要任何规章制度,但对大学的管理必须限于最低程度,而且管理者应该主要是教员本身,管理规则也应该由教员自己集体决定。做不到这一点,学者不能自由,最后大学出不了像样的思想。

大学不需要行政化,由大学自身的职能性质决定。大学的职能无非三类:教学、研究以及各种社会活动,对国内大学来说包括林林总总的项目、课题、合作、公关等。教学和研究显然应该是大学的主业,最后一类是“旁门左道”,有时确要学校或院系出面,但也不涉及对教员的“管理”。教学需要教务人员处理技术工作,但具体开什么课主要由各专业教师自行协调决定,基本上用不着管。请问,能让领导告诉老师怎么教书吗?如果教师不知道怎么给学生上课,只能说明当初进人进错了。学问更得靠学者自己去做,哪个领导能“管”出哪怕一篇像样的学术成果?

大学或院系领导不太可能是一流学者。国外大学虽然偶尔也有“学而优则仕”的现象,但由于大学行政的定位清楚——本质上是个服务、协调和联络机构——大牌教授很少动这个念头,除了“院士”等荣誉称号,很少有这样那样的头衔,如果有名片,也极为简单,完全不像国内“学术明星”,一张名片正反面还写不完。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法学院主要领导长期由副教授担任,甚至担任学院领导成为这些副教授的晋升策略,因为毕竟可以和大学领导“混个脸熟”,将来职称评审对自己有利些。学院领导的“弱势”也反过来巩固了行政的“弱势”和管理最小化——学问、资历、人脉都不如人,凭什么还管那么多?因此,国外大学和院系行政的主要任务不是“管理”教师,而是联络校友等各种关系拉钱;经费拉不来,就是领导失职,别谈其他。国内同行往往以为国外大学领导必是顶尖学者,是对行政和学术之间的基本关系犯了常识性错误。

但在中国的“高大全”语境下,官和学似乎永远成正比;官越大,学问也必然越深,不然为什么让你做领导?于是乎,中国的学术“大腕”几乎人人为官,不是校长也至少是院长,不是院长也至少是某研究所所长,或挂个教育部某个委员会委员,仿佛不这样就亏待甚至羞辱了这位“学术明星”。一旦做了管实务的领导,就必然意味着学术事业的荒废。学问成“副业”,“管理”、开会、应酬成了主业。不少领导明知这点,却为自己学业不精找理由,坚持自己是为大学管理“牺牲”了学术乃至“奉献”了青春。这种“牺牲”或“奉献”完全不必要,大学根本不需耗费那么多人的聪明才智去“管”。

大学不是幼儿园

大学行政化的第二个特点是大学管理者相当强烈的“管理主义”意识,对行使自己的管理权很有点“快感”,对冒犯自己权威的行为则绝不宽容,而且动辄以“制度”、“规章”、“组织”的名目出现——依法治校或依法治院,总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吧?但行政法上有个基本概念叫“滥用权力”,正是指这类表面形式合法、实质目的违法的情形;程序上什么都对,放到台面上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但是内在用心是“阴暗”的。一旦“管理”不分目的、不讲效果,为管而“管”,那就构成了管理权的滥用。何况不少规定根本没经过教员讨论和投票,其正当性、合理性和必要性都成问题。

大学强化“管理”的一个例子是开会。我很诧异,即便“国内一流”,不仅要求教师开会签到,还宣布教师有义务每场必到,没请假甚至可能扣工资。这简直是以管理幼儿园的方式在管理大学。当然,如果开会是集体讨论规程制度,也未尝不可;国外大学教授也经常开会,但他们的会议多是小规模会议,会前认真准备讨论议程和问题,会上每个成员都有机会发表意见,会后整理发言综述发给全院教授。一年也有次把全院大会,纯粹是自愿参加的庆祝或娱乐活动。反观国内大学的集体大会,表面是领导“向群众汇报工作”,实际是领导在上面讲话,群众在下面学习领会。这能建成“国际一流”大学吗?即便要传达某些和学科相关的重要信息,也完全可以通过群发电子邮件,何必如此不珍惜别人和自己的时间?

回国后十余年,我参与的大会次数很有限,但几乎每次都看到领导在台上慷慨激昂,教师在台下被动接受。这类大会体现并强化了学者的低人格状态,让学者形成了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品性,不敢也不知如何独立、自由、心无旁骛地探索学术真谛。

勿让行政领导主导资源分配

与学者人格相关的是大学行政化的第三个特征,就是行政管理者手中掌控着大量的机会和资源,迫使学者对行政“恩赐”产生严重依附。这也是中国大学行政“牛”的根源。近年来,中国政府为了争创“世界一流”,对极少数高校大量投入,而支配这些资源的自由裁量权掌握在教育部门和大学行政等机构手中。学者要想“分一杯羹”,就必须和领导搞好关系。不少大学行政领导不仅自己掌握巨大的学术资源,而且俨然是学界领袖和榜样,桃李满天下、前呼后拥,污染了整个学术界的空气。

且不说行政和学术是性质不同、不能兼容的两回事,即便行政领导当时因为“学而优则仕”任职,他的学术标杆地位也只是按当时水准评判的结果,必然会为后来者所超越。但是在高度行政化的学术环境下,这些人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他们已然成为学术的评判者甚至评价标准本身。进入官场意味着学术生涯的终止。

学术地位的行政垄断向每个人释放出十分清晰的信息:与其踏踏实实坐学术的“冷板凳”,不如不务正业、广为交际、巴结权势,这样课题、经费、评奖、职称……都来了,自己也很快就能获得同行的“承认”。在一个缺乏自由平等竞争的环境里,学者的追求和动机遭到行政化的彻底扭曲,自然很难产生有价值的抱负或思想。政府虽然投入了大量资金,却没看见什么重要思想是因为哪个“重大攻关项目”而产生的。

每个人都是大学行政化的受害者。如果只把大学作为升官跳板,官运亨通却在学术上碌碌无为,改变不了学界“混混”的本质。在言论颇为自由、信息相当充分的今日中国社会,学术“权威”纵然靠行政资源在体制内叱咤一时,也得不到真正的业界尊重。

财政投入法定化

行政化的一个主要理由是分配政府下拨给大学的各种资源。只要政府仍然掌握着各种“工程”、“项目”、“课题”、奖项及其所附带的大量经费,只要这些指标仍然决定着教师晋升和大学排位,多数学者难免不能自持,必然把大量时间精力浪费在各类无意义的“填表”和权谋上。

由于教育部门追求的“政绩”工程,耗费了本可以用来改善大学待遇的正常投入,多数教师的工资收入尚不足以维持体面的生存。要根治大学行政化,首先要改变大而无当的“政绩”思维,实现公立大学财政投入的常规化、法定化;政府投入应全部用于教师工资和学校的软硬件开支,哪怕是用于集资建房也比花在各种“折腾”上强。

有作为的大学领导可以充分争取日益多元化的社会资源,至少让自己的教员安居乐业,不为行政赐予的五斗米折腰,专心于教育与研究。国外大学校长的任务当然不是管人,而是拉赞助。哪怕你是学界泰斗,没能力拉钱,也难做校长。

(据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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