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維穩的悖論,讓利的虛渺──六四二十五週年反思

日前有機會觀看韓國電影《辯護人》(변호인),對這部韓國電影能夠直面冷酷的歷史,又能拍得如此真摯感人、發人思省,實在感到佩服。片中以1980年代初期韓國在威權體制下國家暴力侵害人權的歷史為背景,刻劃了一名原本對政治沒有興趣的律師因緣際會投身人權事業的歷程。片中的這名律師的角色原型,不是別人,就是後來成為韓國總統的盧武鉉。

邊看這部電影,很自然地想到和盧武鉉的生涯軌跡相仿的陳水扁而感到欷噓不已。同樣教人感到遺憾的是,與韓國同樣經歷長期威權歷史的台灣,不乏可歌可泣的人權奮鬥故事,但台灣影視產業不是棄這些動人題材於不顧,就是拍出讓人感到噁心、肉麻的作品(例如《阿扁與阿珍》)。與韓國影視產業相較,台灣的影視產業實在對不起這座充滿人權奮鬥故事的島嶼啊!

看著這部電影,心裡也一邊想到昨日的台灣,以及今日的中國大陸。不管是過去的韓國和台灣,或是當前的中國大陸,威權體制都有著極其相似的基因:同樣是濫用國家暴力,同樣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壓制真相,同樣是以司法迫害人權。

從今年五月初以來,中國大陸當局祭出《刑法》第八十條的規定,對許多投身人權事業的律師、學者、新聞記者、公民行動者及異議人士,片面羅織「涉嫌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尋釁滋事」等莫須有的罪名並予以拘捕。知名學者如徐友漁、郝建及人權律師浦志強,在五月五日突遭刑事拘留。在浦志強等人被刑拘的次日,中國大陸影星章子怡在微博上貼了一張韓國電影《辯護人》劇照,並留言表示:「一個追求民主、法制、公正為真理而鬥爭的律師讓人肅然起敬。故事改編於韓國前總統盧武鉉的真實事蹟。在這兒無需再說電影拍得如何了,去看看人家拍的內容吧!」不少大陸網友自動自發(或是一廂情願)地解釋,這是章女神在暗喻、同情剛被當局拘捕的浦志強律師。

這種情況實在荒謬:在當前的中國大陸,不僅為人權辯護奔走的律師如浦志強的人權得不到保障,就連浦志強被刑拘後接受委託為其辯護的律師也隨即被拘捕!難怪大陸網民反諷說,很快地中國大陸的律師就會不夠用了。

從五月五日至今,各地又有至少數十人被大陸當局以類似的方式拘捕。到目前為止,幾乎每天都傳出又有誰被刑拘的消息,完全看不到收手的跡象,「大逮捕」的勢頭宛如鋪天蓋地,為人權目標奮鬥的中國大陸民間人士也到了幾乎是人人自危的地步。

觀察這一波大陸的人權侵害和拘捕事件,情況很不尋常。雖然今年迎來六四事件二十五週年,但恐怕不是單純因為一年一度的「大姨媽」(六四事件週年)迫近的緣故,而是中國大陸當局有目的地調整社會控制的手段和策略。知名作家慕容雪村日前即在微博上表示:「和諧紀年已經結束,亮劍元年正式開始。不管對訪民、對網路、對異議人士還是地下教會,冬天都已臨近,此前被動的攔截、阻撓、控制,即將變成主動出擊、主動抓捕,定要將禍患消弭於未發之時。……維穩時代結束了,大清洗時代已經到來。」可能是因為他說太對了,這條微博內容轉眼就遭到審查刪除了。

最近這幾年,中國大陸投入於社會維穩的經費不斷攀升,2013年達到了7691億元人民幣,據信甚至已連續兩年超過國防預算。這種作法形同防民甚於防川,把對付自己的人民這樁任務,甚至看得比對付外敵更為迫切和重要。龐大的公帑被投入於「公共安全」相關開支,用來壓制因為政治體制導致的各種社會矛盾與不穩定因子,但因為體制性、結構性問題得不到解決,社會矛盾與不穩定因子只是暫時被壓制,並沒有消失,反而是積累得更為嚴重。這套維穩體制,不僅沒有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反而是墮入了一個「越維穩、越不穩」的惡性循環,也構成了當前中國大陸維穩體制最大的悖論。

隔海觀察最近中國大陸不斷升級的人權侵害狀況,台灣官方至今幾乎是不聞不問,實在是有違標榜人權立國的大是大非。馬英九政府不僅對六四事件二十五週年採取冷處理的態度,對此刻在大陸發生的嚴重人權事件更是裝聾作啞。或許馬政府癡心巴望著中國大陸繼續讓利台灣,但這委實是非常短視的心態,道理很簡單:如果中國大陸政府連善待自己的人民都做不到,對台灣的任何讓利措施有可能會是可靠的嗎?

(据2014年6月4日天下《独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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