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陈卫:民主战士,军人良心——董广平先生

董广平
董广平,1958年出生于河南省漯河市一个军人家庭。其父是中共一名将军,1980、90年代曾先后担任第四十三集团军政委、河南省军区政委、中共河南省委常委等要职。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年富力强又正赶上官场、商场盛行“关系是第一生产力”的时代,长得一表人才的广平兄想不官运亨通、腰缠万贯都难。但他为了心中那份理想,硬生生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触手可及的所有诱惑,以军人的耿直义无返顾大步流星般踏上了民主自由之路,同时也走上了一条他何尝不知对本人及家庭而言的不归之路:以后的岁月里气死了“家有忤逆”的高干父亲,断绝了与军中任职姐姐、银行任职弟弟的姐弟、兄弟关系;被开除了警察公职,失去了国家干部待遇;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抓捕坐牢!
一、第一次被处理:警告(1979年)
1976年,广平兄被父亲送去第二十集团军汽车团服役,经历了越战。西单墙大字报期间,他在战友中传阅民刊、宣传魏京生、徐文立等人事迹,被部队警告(若不是父亲身份,那个年代上军事法庭被判重刑几乎不可避免)。
二、第二次被处理:逐出家门(1989年)
由于思想和行为的异端,广平兄不得不离开他认为可以干大事谋大业的军队,转业到郑州市公安局。1986年学潮、1989年民运他被深深震撼。特别是89民运期间,作为警察且已三十而立的他,象青年学生一样激情澎湃,对国家的未来充满憧憬。他不顾父亲强烈劝阻,积极声援北京学生运动,自费油印启蒙、宣传资料并在市民中广为散发传播。大屠杀深夜,他在日记中悲愤的写到:“今天发生的事件,是中国军人的耻辱,也是作为军人后代和曾经军人的我的耻辱。…我要为中国军人赎罪”!(陆、4)后清查,因拒不悔过拒绝反省被公安局领导谈话训诫,更被彻底失望的老父严斥“家有忤逆”而逐出家门。
三、第三次被处理:开除公职,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三年,剥权一年(2001年)
(陆、4)过后,广平兄没有沉寂,而是利用警察的有利身份和条件为民运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特别是1998年后,(陆、4)十周年将至,他多次赴香港参加学术研讨会和民间纪念活动,把宣传(陆、4)纪念(陆、4)的资料一次次冒险带回内地,连同这期间自己撰写的宣传纪念以及启蒙的文章,天南地北城市乡村车站码头政府机关广为张贴。在那个大陆几乎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这些公开出来的文字是多么弥足珍贵,不辞劳苦不顾风险广为张贴四处宣传的意义是多么非凡巨大!军人和警察的职业素质虽然使他规避了不少风险,但张贴宣传时间久了,冒险次数多了,最后风险还是来了。2001年一次长途外出张贴宣传过程中,所带物品不慎被列车上乘警查出,继而交由国安部门。在法庭上广平兄拒不认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被开除警察公职。
第四次被处理:以寻衅滋事罪被拘押8个半月,并取保候审一年(2014年)
2004年带着反革命分子帽子刑满释放后(因拒不认罪在狱中没有减刑一天)又被剥权,此时的老父已被这个忤逆气得患了癌症,病入膏肓。想到父亲从小从军,没受过正规教育,除了红色宣传,在他面前没有多少真正大义和现代理念可讲,广平兄心中多少有些凄凉感。他很清楚自己在父母心中、在董家中的分量。本来兄弟三人,广平为长,可小弟突然英年早逝,使得他在家庭的担子一下子更重了。如今姐姐一家、弟弟一家都在外地,父亲让他跟在身边,转业进郑州公安局工作,就是一来好照顾日渐年迈的父母,安抚父母因痛失幼子而悲伤的内心,二来他思想独立活跃,一辈子做军队政治工作的父亲担心他再有闪失,跟在身边好不断敲打。没想到自己一意孤行,不但丢了公职,还进了监狱,成了现行反革命。这成了家丑,成了父亲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疙瘩,也成了父亲恶性肿瘤生成的诱因。多年后,广平兄对我们说起这段往事,仍深情的眼含泪水:“我在父母眼中是不忠不孝的逆子,在姊妹心里是气死老父的罪人。我欠亲人们太多太多了。”
他不顾父亲的责骂和驱赶,来到病榻前,扶持父亲,陪伴父亲到处求医治病,为深埋在心底的亲情赎罪,直到两年后父亲临终,老人最后也没有原谅这个儿子,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2013年清明,我们夫妇和广平兄一起组织策划陆、4死难者公祭活动。事后,河南省公安厅一位负责国保工作的领导(也是广平兄当年的警察同事)对我说,“你们夫妇当年是大学生,有(陆、4)情结,这可以理解。可广平,他当时的工作能力比我强,如果一直干下去,凭他的家庭背景,至少不会比我干的差啊!”言外之意,他不能理解和认同这位昔日同事的行为。是啊,他怎么能理解一个真正军人的博大内心世界和真正精神情怀!
2014年(陆、4)前,我们夫妇和广平兄等友人因又一次组织策划公祭(陆、4)英烈活动被逮捕。在监狱的8个半月中,他给年轻的办案人员和同监室在押的难友介绍宣传(陆、4)当年的场景和民主自由理念,带头挑战监所的非法管理和贪腐行为,为此多次不惜以年过半百但依旧强健的军人身躯与牢头狱霸们大打出手。这些壮举,广平兄日后丝毫没有提及,但我们同一案子,关在同一监所,当时就有耳闻。尤其是广平兄获释后一段时间,尚在狱中的于世文有几个月正好被调至广平兄呆过的监室关押,听到了多位还没离所难友的见证和绘声绘色的描述,才得以还原这8个半月里广平兄的事迹。
第五次被处理:以颠覆国家政权等罪被起诉,目前正在看守所里静候法院开庭审理和判决(2015年)
2015年11月,作为政治难民的广平兄和漫画家姜野飞等人被从泰国押解回国,引起了国际纠纷和联合国抗议,上了央视,一时国际舆论哗然。这件事,目前国内外网上仍能看到当时多家媒体的不同角度报道,我不再过多叙述。我想说的是,广平兄这次入狱(重庆第二看守所)已一年半有余了,家人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包括拘留证、逮捕证、起诉书,家人聘请的律师无法介入案件和查阅卷宗,不能会见当事人。一个月前,受广平兄家人委托,我来到重庆第二看守所,想存钱、买衣物也不被允许。我多次来到重庆第一中级法院想向主审法官了解情况,也不被接待。我踏破官方指派律师的办公室门槛,总算获准见面,但见了面后能告诉的只有起诉罪名,至于起诉书、起诉内容、开庭时间、辩护方向等重要事项一律拒绝透露。我到另一被告姜野飞的家乡成都郊区,找到其家人,方知他们的遭遇和得到的信息与我一样。这,就是中国的法治现状。
广平兄明年满60周岁,一个甲子就这样匆匆而过。
坊间说,这个年龄段的人是中国最不幸的一代:出生赶上饿死几千万人的大饥荒,营养不良;上学赶上文化大革命,知识贫乏;结婚赶上严厉的计划生育政策实行,子女缺失;中年赶上国企工人下岗潮,家境窘迫;……如今要到退休年龄了又赶上延迟退休年龄措施出台,领不成社保。
我要说,广平兄作为这最不幸一代中的成员,又是最幸福的。倒不是因他红二代的身世,而是他始终是一名战士—民主战士。
二十岁时,赶上西单墙事件,开始笃信民主;三十岁时,赶上(陆、4)民运,开始与专制战斗。四十岁上下,也就是新千年来临之后,他虽开始一次次坐牢,但坐牢就如同战士在战场上负伤,牢房就如同疗伤的大后方。每坐完一次牢,就如同彻底疗好一次伤,伤愈后战斗力更强。
广平兄在花甲之年依然保持着战士的本色。他不仅在践行着自己三十年前的“为中国军人赎罪”的庄严承诺,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是一名真正的军人。
 2017年5月30日 于河南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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