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敏欣:中国经济问题的根源不在经济本身

尽管关于中国经济的坏消息接二连三,从全球金融市场的反应可判断,并没有任何迹象标明,中国的“经济奇迹”会戛然而止。然而,对于那些熟悉政治经济学,尤其是熟知掠夺性制度的人来说,中国的跌倒不仅是可预料的,更是不可避免的。

裴敏欣

大多数的企业高管或投资人或许太忙了,以致错过一些经典的集权理论书籍,如诺思(Douglass C. North)的《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又如更简单易读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该书是由麻生理工学院的德隆·阿西莫格鲁以及哈佛大学的詹姆斯·A. 罗宾逊合著。这些学者关于政治与经济关系的思索成果,都是引人关注的。

其中的核心观点是“掠夺型国家”(predatory state),这是一个指代“贪婪政府”的学术名词。尽管统治阶层在怎么“捕食”上会有微妙的不同,掠夺型国家的核心特点是利用政治权力来充实统治者自己。

如果政府的权力是源自被统治者,并通过法治来约束,统治阶级将被很难从人民身上窃取利益。然而,假若统治者将他们凌驾于法律之上,并通过国家来行使暴力,以维护窃取的特权,这样他们就能随心所欲地从社会剥夺财富。最臭名昭著的例子,莫过于菲律宾的费迪南德·马科斯,以及扎伊尔(刚果民主共和国)的蒙博托·塞塞·塞科,两位皆以窃国者著称。

一个缓慢的虹吸过程

被掠夺型政权接管的国家能够榨干整个社会。这种榨取,最极端与灾难性的表现是独裁者在极短时间内进行彻底的掠夺(如抄家、充公等)。

更复杂的掠夺型制度,通常是由高度组织化的专制主义政党,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中运作的。他们喜欢更隐蔽和更持久的战略,以从社会攫取财富。相反,不加掩饰与即时的掠夺可能会破坏这个国家的资本存量,并威胁到统治阶级的长期利益。由有组织的政党控制的掠夺体制,会通过间接的、隐蔽的、常规化的手段攫取利益。

一般来讲,他们制定详细的规则,来限制资本流动(可自由流动的资本是很难窃取的),令私有产权不受保护(这样更容易掠夺),控制银行业(通过利率与来调整征税、把贷款发放给利益相关者),维持大型国企(将财富转移至这些企业的统治者),以及垄断关键部门(向社会间接征税)。

相比而言,以集体为基础的掠夺性政体显然比独裁者更复杂巧妙,更倾向于长期执政。虽然这种缓慢攫取(slow theft)可能优于快速掠夺(fast plunder),那些生活于该制度下的私营企业家、普通人,看到他们辛苦赚来的财富,未经同意就被拿走一大截,还是会觉得不爽的。

缓慢的攫取无论再怎么隐蔽、复杂,公民跟私营企业家们终将意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的体制”从而失去工作的活力。此外,缓慢攫取就算比快速掠夺能产生更多的财富,这仍是一个非常低效的经济制度。在这制度下,珍贵的资源会被浪费在统治者更青睐的项目,因为这能帮他们获取政治上的支持,或有利于他们的家人与亲信。

掠夺型国家(predatory state)理论为我们提供一个更深层的,更令人不安的角度来考量中国经济放缓的原因。如果我们审视中国主要几个关键的经济创举,我们可以很快辨识出一个典型的缓慢攫取的制度:一个封闭的资本市场,私有财产并无得到有效的保护,国家垄断银行业及关键产业(如电信、能源等),庞大的国企资产(占国内GDP至少三分之一),以及完全不透明的政府预算(从04年开始,政府财政收入增速基本维持在GDP的两倍,07年增长32.4%,这还不算土地出让金)。

两害相权取其轻

让人不解的是,在过去的35年,这一掠夺制度到底如何造就经济奇迹的?答案很容易找到。经济的效率低下永远是相对的。由统治者维持在最低限度下的缓慢攫取,或许比自由的资本主义制度效率底下,但比快速掠夺要高效得多。(前三十年与后三十年的比照)在中国,没有压抑经济的后毛时代,历史与现实的因素让“缓慢攫取”得以实现。

事实上,缓慢攫取的新体制取代了那个差劲的旧体制:极权主义的毛左思维禁绝私营企业,集体创造财富。毫无疑问,在抛弃旧制度后中国的经济活力得到释放,并开启了改革开放的局面。

另一方面,缓慢攫取没有摧毁经济并得以进行下去,要归功于许多利好因素,如人口红利,城镇化,全球化,加入世贸组织等。这些因素驱动经济保持高位增长——中国能够承担缓慢攫取的代价——其最好的表征就是目前如此之高的征税水平。

可随着中国失去经济增长的动力,这个国家将越来越难以承受发展的代价。更重要的是,那些最新披露的经济与金融统计数据,特别地方政府以及国企堆积如山的债务,将逐步显露“缓慢攫取”的灾难性。

中国的根本问题是政治性的,而非经济。为了重振经济活力,不得不做的是拆解这个掠夺型国家的缓慢攫取体制。但这是一个不可能完全的任务,因为这就相当于摧毁了GCD的执政合法性。那些信服这一宿命的人理应看看《国家为什么失败?》,还有看看那些世上最富有的国家。他们会发现,除了产油国的统治者会向大自然索取,其他富裕国度的形成均有赖于法治约束,并能幸免于缓慢攫取与快速掠夺。

(原文发表于9月7日《日经新闻》亚洲观察,作者裴敏欣系中国问题专家、美国加州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政府学教授,原题为“The root of China””s economic troubles? It””s politics, stupid”,秋水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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