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中筠:我對当下中國的几點看法

资中筠

在2014年1月10日天則經濟研究所舉辦的《新年期許》論坛上,资中筠先生對中國的反腐、法治、外交和社會啓蒙分別表達了自己看法和期待,本文系她的發言实录。作者本人審阅後。——FT中文網編者

讲到中國的问題,我想到的是第一個问題是环境问題。环境问題还不光是人,不光是中國的政治问題。目前中國如果要是再不注意环境,如此地汙染下去,我們看不到生態的拐點。水资源汙染的严重性可能超過空氣,空氣大家可以看得到,但水汙染却不然。現在中國已經基本没有青山綠水了,這是非常严重的问題。我最希望的就是2014年执政者能夠把主要的资源和注意力,切切实实轉到环境領域,不然民衆根本住不下去了。

第二個,目前的反腐方式難说樂觀。現在因爲中央的反腐舉措,好像導致經濟一片箫條,飯店開不下去了,各行业都受影響,據说連做日曆的都破産了。這说明一個什么現象?说明中國的民間消費力量非常之弱,只能靠官消費,官的消費实際上用的还是納税人的錢,這是不正常的消費市場。所以不能靠明年的官员消費反彈和大吃大喝来繁榮市場。所谓拉動內需,是應該真正把民間消費力量、老百姓的消費力量拉動起来,那么市場才是靠大多數民衆支撐的,而不是靠官员奢華的大吃大喝、贪汙腐化支撐的,才是一個正常的消費市場。怎么做到這一點?就是落实決議裏面對于經濟改革的好多積極的措施。

我最近參加了一個很多經濟學家出席的會,經濟學家們一片樂觀,他們認爲十八屆三中全會改革的決議,如果每一件都能夠落实的话,足以推進經濟改革,而且認爲這次的經濟改革是根本性的、可以突破政治框架的。那么起草決議爲何能夠把如此根本的改革措施写上去呢?是不是因爲,有關領導並没理解某一個措施意味着什么,就放過了。我不懂很專业的經濟改革,特別是金融、證券方面的改革,在座的經濟學家,一定是了解的。

假如這些改革措施落实後國家發展是非常有前景的,但現在的问題是,假如一項一項具體落实這些措施时,遇到政治上的阻力和矛盾怎么辦?這和許章潤教授说的是同一個问題。当上層采取了高度集權的政治方向,那么改革措施與權力框架的矛盾,一定會有一個爆發點,矛盾张力緊张到一定程度时,就會出現究竟誰战勝誰的问題。

我不樂觀。一方面在政治高度集權的情況下,經濟措施每落实一項都必然觸動非常强大的權貴既得利益,這比当年蔣經國遇到孔家的麻烦大多了。我對目前這種方式的反腐,無論能夠揪出几個大老虎,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没有法治的反腐會戕害温和的中間力量

最重要的我認爲还是法治的问題。如果不强化法治,目前实行的大力反腐、反贪官,在另一方面將民間的健康反腐力量也一同打压下去了。仍依靠原来的老式反腐辦法,就是清官(在體制內進行官僚機構的整肅,編者注)的辦法,是不行的。

如果没有法治,相当温和的、配合正面改革又具有善意的,想让社會和平向前推進的力量,都會被当做敵對力量被抓起来,而在現有體制下贪官是抓不完的。那么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上面是暴君、贪官和酷吏,下面是愚民,很快變成刁民和暴民,這樣的情況是非常危險的,没有法治的反腐會把中間力量都打下去。还有一部分人選擇逃走,大家都没有安全感,只要有條件的,就往外跑。這個國家、民族就要被抽空了。我还是很欣賞清華孫立平教授的一句话,他说,我們的危險不是揭竿而起和暴動,這不太可能,危險在于整個民族的潰爛。

目前已經可以看到這種潰爛在發生,原本在社會共识中認爲不可以做的事情,現在大家都認爲非常正常。比如去年高考,有还算盡职的監考老師没收了作弊的工具,家長們却聚衆把他揍了一頓,爲什么?家長認爲他們唯一公平的權利就是作弊,因爲權貴子弟不需要作弊,走後門就可以入學。現在公然認爲作弊是堂而皇之的權利,而且是取得公平的手段,這個社會變成什么樣子了?所以如果再没有法治,大家都認爲幹坏事可以得到好處,年輕人根本不相信靠自己的努力、誠实的勞動能夠向社會上層流動,獲得好的社會地位,這個社會是没有希望的。

法治的第一條,最重要的是不能亂抓人,把無辜的人投入監獄是絕對錯誤;还有一點是严禁刑讯逼供。縱觀全世界,曼德拉坐了27年牢,如果他一開始受到刑讯逼供,他还能走出来做這些事情嗎?甘地是非暴力抵抗,他的對立面英國政府也是非暴力。如果甘地最初從精神到肉體都受到摧殘,也就没有今天的印度。現在很可怕的就是抓人後用各種辦法變相的刑讯逼供,把肉體和精神都摧毀了,或者屈打成招,造成冤獄。這個人出来後也没有能力再做事情。

我對中國法治最大的期許就是能夠公開严禁刑讯逼供,包括變相的折磨,並且對于刑讯逼供严加懲罰。這樣對政治犯而言还稍微有點希望,当然我最希望是取消政治犯,不再有因言獲罪。但在尚未没取消政治犯之前,起碼給他們以尊重和人道的待遇。但我聽说取消刑讯逼供非常難,據说若取消後,真正刑事犯破案率會大大降低,因爲相關部門缺乏經費取證,只能靠口供。要是真按照法律一個個取證,他們没有這筆资源,就要罷工。也就是说如果取消刑讯逼供,刑警就没有资源去破案,抓獲刑事犯、杀人犯,這是非常不正常的社會。太高的期許不必要,起碼這一條我希望能夠做到。

另外,就是在整個社會潰爛下去的时候,能夠保護那些还剩下的一些健康的细胞。現在把那些健康细胞一個個都摧毀,整個社會就爛了,這是一個很可怕的情況。

“文革”再現的風險不大,但“反右”風險犹在

剛才讲到有“文革”再来的危險,我認爲這一危險不太大,盡管“文革”的思維方式是存在的。“文革”的發生,是因爲有一個非常自信的神话領袖,領袖個人認爲把群衆都發動起来,能拥護他一個人,打擊所有他要打擊的敵人,所谓“指到哪裏打到哪裏”。現在如果真發生“文革”,把群衆都發動起来,“造反有理”,矛头針會對誰?最近紀念毛澤東的規模縮小了一點,可能是領導層回過味来。現在“毛粉”們這樣大张旗鼓的紀念毛、怀念毛,在他們心目中毛已經完全是另外一種人了,就是那么一個偶像。而他們現在對現状最不滿意的事情,是針對現任領導人的,他們都認爲要是毛在的话就可以治治他們。特別是湖南韶山的那次紀念,似乎要做成一種把全國人都發動起来的大事,却受到当地的保安、警察的限制。实際上可能是执政者意识到,現在如果把毛再擡出来,群衆的矛头是針對現在一切不滿意的事,不滿意的根子在現在的領導。所以“文革”再現可能不太大,但是“反右”再現是有可能的,目前就在專門打压不同意見和知识分子。這是我感覺到的一種情況,“反右”重来的危險是存在的,因爲手無寸鐵的知识分子还是最弱的。

希望中國外交不要走向冒險主義

我覺得中國現在还有一個危險,就是外交領域。現在有一個不大正常的現象,軍人對外交發言權太大,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外交是非常复杂、细致和敏感的事務。我也不太贊成群衆性地都来幹預外交,就像五四运動的时候,火燒赵家樓那樣是不行的。

爲什么要有外交?外交的最终目的是避免战爭,让國與國之間的利益沖突通過谈判来解決,要用博弈、文明的手段来解決,避免用武力解決问題。而現在,中國動不動就煽起整個民族的情緒,把武力解決看得很輕易。這一代人实際没有經曆過战爭,不知道战爭的殘酷。至于中國的邊界領土爭端也是很复杂的事,民衆受媒體煽動,並不知道全部实情。有人说毛澤東在的话不會让人欺負我們。但其实,毛澤東送掉了很多領土他們不知道。

我希望中國在外交上能夠恢复到理性,让职业外交官有發言權。現在的职业外交官没有發言權,什么话也不敢讲,看上層的脸色行事,連彙報真实情況都不敢。我在這個領域工作過,所以覺得這個问題相当严重。假如是中國外交出问題的话,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偶然的擦枪走火,有關國家都爲各自强烈的民族情緒所左右,這很危險。毛澤東從朝鲜战爭之後,在外交上至少並没有走冒險主義的道路,到60年代是把自己孤立,天天宣傳備战,但是没有敢主動向外冒險,还打開了中美關系,這是應該肯定的。

現在中國虛驕之氣非常强大。我希望中國別自以爲國家强大了,要取代美國成爲超级大國,發生冒險主義,至少最高決策者还要保持一點清醒的头腦,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期許。

民間啓蒙已經開始,任重道远

最後,我覺得希望在民間。如果说希望領導人或者上層能有向前突破的舉動,我不抱希望。但我發現,实際上這些年来民間的思想非常活跃,思想已經多元化了。現在有一個撕裂現象,就是極左和極右都出現了,但真正比較理智的聲音,或者是说我稱之爲“正能量”的(跟上面認爲的“正能量”可能是两回事)的聲音,像我們現在在這討論的一些思想,实際上正在傳播開来。

如果说啓蒙,這些年来在一般的至少認字的民衆裏面,思想的啓蒙还是很明顯的。舉個我自己的例子,几年前我写的東西,常有人認爲是大逆不道或者驚世駭俗,現在我遇到很多人都同意我的意見,包括政府裏面的工作人员,明白的人多起来了。那么假如要是出現類似蘇俄的那種變革,也不會出現几千萬党员站出来維護舊權力,不見得大家都會出来保卫原来的贪腐政權和原来的專制。

現在在體制內覺悟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這個啓蒙是不是还得繼續下去?当然还要繼續,因爲啓蒙的另一面——一部分民衆的狂熱还在,还是非常愚昧的。还是脫離不了期盼“清官”、“英明皇帝”的思維。毛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與原来真实的曆史人物和事实已經不是一回事了。所以啓蒙还是任重而道远我們还應該繼續努力,让理性的聲音得到傳播。盡管言論空間正在緊縮,好在現在的互聯網和微信的傳播力是是很難完全控制的。

转自:FT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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