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三:浦志强——你不能成为老百姓

生于1965 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和中国政法大学,1997 年开始律师执业。

单看身材浦志强颇有大律师的气势:魁梧健壮,方形的脑袋极具力度;但一旦他笑,剧情立刻反转了,这个一米八多的汉子居然有两个酒窝。

浦志强可能很少在法庭上笑,他是个让很多人头痛又没办法的律师。他喜欢说自己“懂政治、有技巧,法律稀里糊涂”。研究一下他的履历,这应该是自谦加自 嘲:浦志强,1965 年出生,毕业于南开大学和中国政法大学,1997 年开始律师执业。2004年代理《中国农民调查》作者陈桂棣应对前县委书记郭金龙提起的诽谤诉讼,2005 年受“南都报案”中被控“受贿”的喻华峰委托,向最高法院申诉;2006 年推动国家药监局取缔隆胸产品“奥美定”;2009 年6 月,担任“谭作人”案的辩护律师。浦志强说,我一直都很安全。事实如此。2012 年7 月24 日,浦志强心情不错,前几天他刚刚打赢了香港“千王”梁慧民诉《财经》杂志侵犯名誉权的案子,“一审特别提到社会公众人物应对舆论监督更为宽容,最终驳回 梁惠民的全部诉讼请求,”他说,“我挺意外的。”他还说今年赚钱的官司打得不多,“我现在挖空心思地想赚钱”。然而他的下一站是重庆,那边有四个劳教的案 件等待着他—这些案件有些是原告找上门来,有一些是浦志强自己在网上搜到的。这是他今年的工作重点。

在南开大学读书时,浦志强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法律文献”,他说他一直想当老师,做律师是生活所迫。而在他还不做律师的时候,就有人愿意把事情托付给 他, “这是本事,没办法”。现在,在名誉权新闻侵权这一领域,他认为自己至少能排入全国前五。浦志强每年接的案子很多,有完全不挣钱也有挣钱的,去年他的业务 收入是四百万—“这个数字可以披露,我税都交过了”。每天从外地来找他的人很多,他会拒绝一些, “我不一定能给他们的案子加分”,而对于一些走投无路的,他会自掏腰包送他们走,告诉他们“有冤就忍着,忍不了你拼命,不要相信领导也不要相信群众,有什 么问题就地解决,北京解决不了任何事”。做律师,浦志强有非常绝望的时刻—“那些时刻让我感觉,人性在特定的条件下会卑劣到万劫不复”。几天前,浦志强刚 把18 岁的儿子送到日本学习。他说平常儿子不乐意搭理他,也不愿意采纳他的任何意见,但是“不认为我这个爹给他跌份”。“我不强迫他成为我这样的人,但他比他的 同龄人更早知道中国警察是怎么回事,维稳是怎么回事,维权是怎么回事,”上飞机之前,浦志强对儿子说, “要想做一个能为别人维权的人,你就不能成为老百姓。”浦志强说他很守旧。他读诸子百家,读《 史记》,读《资治通鉴》,上学时,他翻译过《战国策》。他认为相对于孔子,孟子对人的设计更有线条,更近一些的古人,曾国藩和朱熹对他的影响很大。“首 先,大丈夫是什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然后还要入世,要有民贵君轻这种民本主义的思想,然后要去实践这些。”—作为一名60 年代生人,浦志强无疑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是他说,拿60 年代生人与70 年代、80 年代,或任何一个年代来比较的时候,“会觉得完全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里”。没必要告诉年轻人理想主义是什么,“如果他们能尊重或容忍我的理想,我也该尊重 他们的。” 浦志强想告诉儿子的是,遇到挫折的时候,父亲会关心他、支持他、理解他,然后“任何事情都不是终局,都一定有办法解决”—这是浦志强心中,律师这个职业的 意义。

浦志强今年47 岁,依然想去当老师。他寄希望于母校中国政法大学,“每年能够请我讲5 个小时都好。我只说自己认识到经历到和倾向于的,不等于这就是真相。”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政法大学了。浦志强的记性非常好。他记得年轻时读过的书,曾经帮 助过他的导师和同学,记得每个重要案件发生的年代、月份甚至日期,记得每次诡异的庭辩上法官的表情,记得他与许多人交锋的细节。他还记得2012 年7 月21 日晚上,北京下着60 年一遇的大雨,他从东莞出庭回京,从机场返家的路上被堵在公益西桥上好几个小时。浦志强到家之后,有人在微博上说公益西桥正在修建的桥面被泡塌了。“但 是,”他说,“那时候我已经过去了。”

Q&A 金扬×浦志强

金扬:你原来是学历史学的,为什么要转学法律?没想过要去经商或者从政吗?是不是因为具有某种使命感?

浦志强:我高中的时候觉得能做一个老师就不错,一个月挣几十块钱。我家是富农,从小是被歧视的,家里希望我能够离政治远一点。1983 年我一入南开,马上就是反精神污染,学生很难接受,我当然没有被剪掉牛仔裤,因为我穿不进牛仔裤,现在我也穿不进去……但从1983 年开始我就非常明确不想从政。1988年我考上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受高年级同学和老师的影响很大,那时思想多元化是一个趋势。另外我什么话都直说,还比较 自负,这些都不适合从政。最主要的因素是某些事件后,因为不低头,所以我没有工作了,做律师首先是一个生计的考虑。使命感谈不上,但在中国社会变革的过程 中,绝大多数的人调整了自己并且适应了时代。我总觉得面对着现实利益,像我这样晕的人不多,我只能当律师,很大程度上是自找的。

金扬:你认为自己为什么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律师?

浦志强:2007 年我去宾夕法尼亚见美国的前司法部长,他也问我这个问题,我就说我之所以在中国能这么成功,是因为我没受过中国的本科法律教育。美国把法学教育放在本科之 后是有道理的,在人文或其他学科的积累之后,法学作为一个工具,它的理性就体现得很清楚。1995 年我考执照那年,政法大学本科教材上还写“法是上升为国家意志的统治阶级的意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

金扬:我澄清一点,我虽然读的是政法大学的本科,教材上会这么写的,可老师后面会加一个“但是”。

浦志强:1982 年的时候不加“但是”。你是2002 年读的,跟我差20 年。

金扬:有没有对你影响很大的人?

浦志强:我把胡平当做我的人生导师。他在1975 年前后写了那篇《论言论自由》。我记得他说,言论自由像空气和水一样,有它你意识不到,没有它你无法生活生存。言论自由是永远的需要。就像我们知道,美国第一修正案是永恒的话题。1996 年11 月20 日,我买了第一个电脑,练WPS 打字,就把这篇6 万多字的《论言论自由》一个字一个字用拼音全录入到电脑里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去做一些跟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有关的事情—只要没犯法我做就是了。 七八年以前胡平出版他文集的时候,《论言论自由》的电子版就是我给他整理的这个。我三次去美国,每次到纽约我都要见他,上一次我给他带了一大包四川的茶。 胡平是四川人。

金扬:作为律师你最关注的领域是什么?

浦志强:我现在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在力图实现言论和表达的自由,落实宪法35 条、41 条、47 条规定的基本权利。比如说余秋雨告肖夏林案,比如说《中国农民调查》案,还有我承办的刑事案件,其实也是基于公民对于环境、人文、历史和现实的责任感,是 基于表达所受到的压力。包括今年我关注劳教制度,关注的也是跟表达自由有关的部分。

金扬:我感觉你一直是作为一个维权律师出现在公共视野,那么你如何保持自己在经济上的独立?

浦志强:有的时候大家觉得好像我白白帮人家做事,但是白白做事不一定就亏了。其实我的业务领域除了这一类我关心的事情之外,还有赚钱的官司。我的影响 力不是通过赚钱的官司来实现的,但是这些影响力有助于我赚钱。说我是维权律师,维权的要诀是要相信你的工作不是与虎谋皮,与虎谋皮是跟老虎商量我剥你的 皮,我维权是跟老虎商量,你不要剥走我的皮,这两者是不一样的。实际上我并不是要跟谁你死我活,我只是要讲个道理,这对你好对我也好,为什么不呢?所以我 说我是一个懂政治有技巧的律师,我的成功不可以复制。

金扬:你懂政治,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还是慢慢学会的?

浦志强:我觉得是这样的,读书使人明智,但是我又明显不像是一个明智的人,我很多做法有时候莫名其妙,大家觉得你怎么会这样,一点好处没有。 公安局问,为什么你老干这种事,我说为了出名—我如果说我为了司法公正,他就会说你哪那么多废话,你不就是为出名吗?那我就先告诉你,我就是为出名。

金扬:你觉得你一直以来的坚持有意义吗?

浦志强:有意义,坚持本身就是意义,而且意义非常大。20 年前没有多少人敢坚持,但是现在有人坚持,而且会发现坚持也没有太大的危险,这就是意义。

金扬:你觉得你的坚持对于我这样的年轻律师有什么借鉴意义?我应该从什么角度去理解这些?

浦志强:你的坚持不应该是一个违法或者枉法的坚持,你所认定的事实,你坚持的、捍卫的真相,必须是趋近于客观。年轻律师在成长,未来肯定是也要有分野的。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要看你的选择是什么,还要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金扬:你有过怀疑自己的时候吗?

浦志强:有过,但是不多,因为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内心有道德完整性—我不欠谁。当你知道你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那种动力就很充沛。

金扬:做律师这么多年,你认为整个大环境是有进步的吗?

浦志强:整个环境在点上有进步,在面上在倒退。实际上我这个年龄的人许多都在作恶,有机会贪污的时候有几个人手软?有可能妥协的时候,有几个人愿意对老百姓妥协?

金扬:有一些人可能没有机遇,比如像你这样在年轻时代有一些好的导师,他们活到50 岁,从根本上颠覆价值观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浦志强:他们有价值观吗?我们都是一块儿走过来的,为什么某些事情把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而把有的人变得冷漠?他们没有原则,可以放弃—需要坚持和皈依的价值和信念,值 得去奉献,去牺牲一切的东西,他们有吗?

金扬:你觉得问题的根本在哪里?

浦志强:在于这个民族没有信念,没有是非,没有人格。人不能在什么时候都软骨头。而且我觉得要入世,内心的修行在外界才能强大。我这个在野派是一个不 想入朝参与现实政治的在野派,因为我们失去了在壮年时代,逐渐成长去掌握现实政治,去安排现实经济,去决策社会运行的机会。那么现在是一个末法时代,我干 嘛要同流合污?我现在做的就是改良社会。我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就是我认为我还不至于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金扬:你认为你做过的最有价值的事是什么?

浦志强:我比较得意的是,到现在为止,我是我们这一代人里面做亏心事最少的人。或者说,我可以不靠说谎或做坏事活得还不错,我具有我从事的这样一个职 业不可或缺的一些优势,比如语言表达和思维的敏捷程度,当然了,是在我擅长的领域,我的领域在法律社会和政治的边缘。任何事情出了自己的领域之后就得胡 扯,比如我今天讲讲PM2.5 怎么回事那不瞎掰吗?那就成公知了。我可能很难很快被别人接受,我也没有权利要求别人像我一样或者是不像他们现在这样,但是我依然乐此不疲。律师有很多 种,在写字楼里搞I PO,搞公司,搞所有的事情,同样非常好。我选择这样的一种方式,是因为它适合我,第一我扛得住,别人不一定行,第二我愿意付出,别人未必舍得,第三我没 有别人那么好的技术。其实每一个人的选择是自主的,我为我的选择付出,承担代价和成果,别的人也在为自己的选择收获。

金扬:您觉得未来有希望吗?

浦志强:我觉得未来有希望。当下我们需要做的是改变社会,重建诚信,让这个民族有信仰。在我心目中,没有多少国界的概念,我觉得保住自己的家园不被强拆,远比争回来黄岩岛和钓鱼岛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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