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计静:我的老师贺卫方

前言:很多人问我,你一个浙江人怎么会去新疆?我说到新疆是我人生最美丽的机缘,我热爱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我也一直以身为【浙疆人】为荣。近8年“新新疆人”经历,大学期间与贺老师的结识,并有幸听了他两年课,则是这段人生旅程最美好的回忆。”

今天所述的这篇小文写于四年前,那时候贺老师已经已经结束石河子大学政法学院为期两年的支教返回北京,我也刚从中建地产新疆公司实习完,返校准备毕业论文答辩。为了纪念北京大学对口支援石河子大学十周年,石河子大学对口支援办公室举办了一次征文活动,原本仅面向本校教师,但政法学院刘贡南院长推荐了几名学生参与此次征文,承蒙政法学院张玲老师介绍,我也很荣幸成为这几位学生之一。一直以来我也非常想写一篇文章阐述贺老师对我们青年一代的影响同时作为贺老师两年支教生涯的纪念。

“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胡适之

这首小诗记于19381031日,美国华盛顿。此时国内抗战形势日紧,半壁江山沦陷,国民政府困守大西南,苦撑危局。而在太平洋彼岸,曾表示“二十年不谈政治,二十年不干政治”的一代鸿儒胡适先生此时正奔走呼号于美利坚朝野内外,用自己在美欧学术界享有的盛誉,为战火煎熬中的祖国争取更多的援助,履行自己作为战时驻美大使的职责。这一年胡适先生48岁。

70年后,20093月,中华早已换了人间,京城处处欢歌笑语,共和国建国60周年大庆即将大幕拉开。而此时西域小城——石河子,依旧白雪皑皑。谁也没有想到这座小城,即将迎来一位“大人物”。这位投身中国司法改革浪潮20余年并因此“暴得大名”的著名法学家,这位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50个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这位位列北京大学学生民选十佳教师榜首(新浪博客名为“守门老鹤”)的北大法学院教授——贺卫方,此时正独自起身远赴雪域天山,塞北学府——石河子大学。这一行在外界看来总是带着些许悲凉。这一年,贺老师49岁。

两年时间,却未如外界之前想象的那般悲情。远离京城的政治喧嚣,行走于新疆秀美山水之间,感触西域多元风土人情,可以看出老贺的内心也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从昆仑山到塔什库尔干;从库车到红其拉甫口岸;从罗布泊到夏尔西里那片新收回来的疆土……老贺就像古时的西域游侠,驰骋在天山南北,大漠草原,尽情享受并且感悟新疆的博大与宽容。除了在山水之间获得心灵的满足,老贺还结识了新疆不少少数民族的朋友,维吾尔族、哈萨克人、蒙古族、回族等,很多人都算是深层次的交往。这也促使老贺对新疆的民族问题,对于新疆的前途命运有了更多的思考。

这两年时间,对于石河子大学的学生来说,是无比幸运的两年。石大学子接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法治精神洗礼。作为享誉海内的著名法学家,贺老师十分谦逊,没有一点架子。老贺工作很忙,虽然已是北大法学院的博士生导师,他在石河子大学期间还给本科生带课,这对石大学生来说是多大的荣宠。由于他还担任着中国比较法学会的副会长以及国内外数所大学的名誉教授、博导,因此时常内地新疆、国内国外到处奔忙。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大忙人却基本未落下学生一堂课,也因为担心一些乐于旁听他上课的外院学生找不到教室,老贺再忙也未调过课。而对于学生的邀请,老贺也几乎是有求必应。短短两年之间,老贺先后接受国学堂、蓝芽辩论社、知音文学社以及食品学院、化工学院、外国语学院等多个学院的学生会、学生社团的邀请,在全大学范围内展开了密集式的普法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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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贺的讲座《欧游心影录》

除此之外老贺还数次登上政法学院绿洲阳光学术论坛,从《读孟子思法治》到《一个学者的博客经历》;从《新疆人文寻踪》到《欧游心影录》…老贺这两年真的带给我们太多难以割舍的回忆和心灵的震撼。我们还记得那场荡气回肠的“政法学院首届教师模拟法庭”,贺老师扮演了轰动全国的成都醉驾案犯罪嫌疑人——孙伟铭,他的扮相是那么可爱、那么质朴,雄辩滔滔之中却不失法学家的睿智与儒雅,堂下我们都说贺老师简直可以参选“奥斯卡影帝”;我们还记得那场温情浓郁的“老鹤结知音,讲堂驳死刑”,窗外雪花飘飘,室内人声鼎沸,少长咸集,高朋满座,师生相宜,情意浓浓,那副画面在凛冽寒冬之中又显得多么温馨美好;我们还记得那场史无前例的石大移动讲座,从“换地风波”到“千人马拉松,直奔大会堂”到引致北四路交通瘫痪长达十几分钟的校园奇观,那一晚,在3Q大战(奇虎360与腾讯QQ的桌面大战)之余,我们经历了另一场身边的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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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贺的课堂永远那么火爆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尽管我们多般不舍,老贺终究还是回去了,再次回到这三千年未有之司法改革浪潮前沿,再次回到建筑他法治中国梦想的前线阵地。我想新疆的这两年时光对于老贺来说也许仅仅是他人生修行的驿站,既然做了司法改革大潮的卒子,也只能义无反顾,拼命向前。

最近博友同时也是老师“天山刀郎”在我的博客留言:“你们真的很有幸,能听到老贺的课。其他师哥师姐师弟师妹就没那么好运了。老贺对你们的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我很想知道。

说真的,我还没很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虽然有幸听过老贺的几场讲座,也作为记者和主持人与贺老师有过面对面的对话交流,更荣幸的是老贺还带过我们08法学二学位班的《司法制度》课我也一直以自己是贺老师的一名学生而感到无比骄傲!老贺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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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问死刑》一角,200人的阶教,涌入了近400-500人。

我想还是先从胡适先生谈起。记得2009年主持老贺《拷问死刑》讲座的时候,我曾经对老贺说到“贺老师与胡适先生神交(精神上的交流)已久。”老贺听后爽朗大笑。当我们将胡适先生的一句座右铭“至人非为己,贤者不虚生。”临摹下来,赠给老贺时,他显得异常地高兴。在我看来,老贺和胡适先生确实有很多共通之处。老贺和胡适先生都赞同在一定制度框架下温和的渐进式的推动社会的改良,而不赞成使用革命的运动式的等社会代价相对较高的手段。像前段时间轰轰烈烈的重庆打黑运动,倘若胡适先生尚在人世,想必也一定会反对。胡适先生常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老贺也反对那些空喊政治口号,空谈精神学习,空走流水形式的各类洗脑会。在待人方面,胡适先生交友极广,上至国家领袖下至黄包车夫,在北大期间每个礼拜六下午,胡适先生都会待在家中大开家门,接待社会上各式各样的人物,因此也赢得了“天下谁人不识君,我的朋友胡适之”的美名。老贺待人同样亲切平和,交友广泛,在石河子大学期间从书记校长到门卫保安,从教师学生到环卫工人,从公检法系统到餐厅老板,可谓无所不包。在校园中我们也能常常看到老贺行走的身影,每当我们与他打招呼,他总能报之以“你好”、点头示意再加上亲切的微笑。

老贺对胡适先生也是极为推崇。在那篇著名的《让胡适校长的精神活在我们心中》老贺对胡适先生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胡适先生)的治学视野极其广阔,很少有人能够像他那样涉足文学、史学、哲学、语言学、宗教学、政治学等诸多领域,并且在每一个领域都取得卓越的成就。知识视野的开阔不仅让他在治学上触类旁通,而且对于国家、社会的发展走势有了更为健全的判断。我们今天回过头来读他的政治评论,可以深深的感受到他对现代中国政治、宪政乃至法治应选取路径的论述是何等睿智明辨,富于洞察力和想象力。可以说,胡适先生亲身参与了中国的宪政建设,从早年的人权论集到晚年为新闻自由和司法独立所作出的坚毅而理性的抗争,不仅在当时产生了重大影响,而且也为今人包括我们所有法律人提供了有益的启发,树立了最值得效法的榜样。20081031日,老贺在给《深圳商报》推荐的“三十春秋三十书”中,涉及胡适先生的著作就达到三本之多。以上足见胡适先生对老贺的巨大影响。

受贺老师影响,我也疯狂迷上了胡适,大学四年除了专业书籍外论单类或个人的著作,有关胡适读得算是最多。胡适之先生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敢于质疑需要勇气,肯于不疑则是气度。现在想想“天山刀郎”的问题,老贺对我影响最大的也就是独立思考,就是一种质疑的精神。这种质疑精神是基于个人的独立意志,超脱党派政见,从人性、法理以及人类社会普世价值角度对现存事物、国家行为包括各种制度的合理性与合法性进行综合考究与批判,从中提出自己的独立见解,并且将自己的意见在公共场合或者媒体上发表出来,不求众人与自己的观点一致,但求做一种引子,引发一定范围的讨论,并得到一些公心的根据事实的批评和建议。老贺给予我影响最大就是使我懂得独立思考,敢于质疑的价值。我们不应迷信政府,迷信“教科书”,迷信权威,甚至于对于老贺的一些观点也要独立思考,敢于质疑。

从老贺身上我也看到了如胡适、陈寅恪、马寅初等先辈学人身上一脉相承的学术良知以及对国家民族的第二种忠诚,这种忠诚不是用赞美和讴歌,而是用诤言与呐喊,是以“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根据自己的独立分析判断,对国家和民族的走向提出自己的看法,对国家机关错误或者非法的行政、司法行为敢于批评,要求纠正并给予惩治诚如胡适先生所说的“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做一个诤友。”在我们国家,顺臣、顺民;红歌、赞歌已然太多。今日之中国,最难得、最稀缺的是第二种忠诚,因为这种忠诚的表达,不仅需要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更需要胆略勇气,甚至要以生命为代价。在贺老师身上我看到了这种胆略,我也以此勉励自己,誓为民主、宪政、自由、法治的普世价值尽早在这个老大帝国二次萌芽而隐忍、砥砺、奋发,出自己的一份力。

我期望一种温润的思想文化环境。报章电视网络上洋溢着一种探索和理性的气息。阅读成为越来越多国民的生活方式。每一个大一点的社区都有一座藏书丰富、服务友善的图书馆。思想家在大学,在江湖,在山野,不在庙堂。出版社层次分明;人们可以只依据出版社去判断书之品质。人人具有尊严,社会温良谦和。”这是老贺2011年初提出的新年愿景,我相信这也是我们绝大多数国民的愿景,写到这里我想说的也差不多了。

“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胡适先生当年的这首小诗同样切合老贺当前的处境。但是老贺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承老鹤独立之精神,守中华法治之圣门。我们少年中国人也在拼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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