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颢:我们听见你在与受难说再见

沈公子沈颢又一次在电视上出镜,这一次,是被批捕。看了下网络传播的短视频,几分钟的那种。也读了下澎湃新闻的新闻文章。要说渊源,澎湃是东早为主主办的,东早10多年前问世,创始人基本上就是沈颢吧。澎湃。

沈颢被抓,很快出镜,那一次,没有看。只看文字。不忍在镜头前与沈颢面,不对面。一般而言,在这样的镜头前,要看电视摄影师取镜心情,这位摄影师,够文明的,还是比较完整地保留了沈颢的既往形象。大概这个摄影师与沈颢之间没有任何前世渊源。不必那样大义凛然。

沈颢在国内,人脉非常广,大多为与新闻或文学艺术相关的才子佳人。大概真有私人交情的,并不多。即使算是有私交,其实,也就偶尔私人间相聚,君子之交淡如水。

但客观上讲,沈颢却是影响我一生的最重要人物。而已。

第一次与沈颢交往,并不认识此人,甚至不知对方是何人。

那是1997年,17年有余。

那时已是42岁,这个年纪,当记者的基本上该退休,或退居二线,不要写稿了,而本人才做新闻记者半年。突然觉得应该写一点新闻在外面发。就写了一篇。目标是南方周末,那时的南方周末,中国知识之人与识字之人膜拜的报纸。

文章通过传真传到南方周末,中间卡了。对方一个男人打电话过来,说,才传了两张,卡了,继续传下,传完了,不要挂。传完了,对方拎起话筒,说此稿还投过哪?我说,这是第一次对外投稿,只为南方周末写的啊。对方哦的一声,说,那好,就不要再投了。你再给一张照片过来吧。

过了一周多,文章出来了,是南方周末一个整版(下面有些广告的,记得有)。那些年,能够在南方周末发稿,大概是所有新闻人的梦想吧,那份喜悦。

过了一些年,陆续在南方周末上发稿,才知道,当时电话那端的,就是中国新闻旗帜人物的沈颢。

后来,沈颢来上海,我在江苏南通,离得比较近,他特意打电话,说要不上海一见吧。然后,与一群当时中国新闻的著名记者一起,吃饭喝茶,散场。他话好少,大家嘻哈,他基本上不说话,就看大家说话。

转眼2000年底,有好多消息说,中国有一份新报——21世纪经济报道试刊了,我在地级市,没见过。但有编辑电话过来,约稿。这是怎样的报,不知;怎样的新闻模式,不知,就写吧。21出刊的第三期,此文就出来了,而且,基本没什么大改动的样子。后来,又遵命写了两篇,都发了。

那时,正在写一本书,那书,后来在要出街的前一周,突然被禁,那是后话。有一天,与南方日报出版社的陈君电话,问沈颢在干嘛?她很诧异,说你不知道?21他办的啊。当时一愣,立马挂了电话,打电话给沈颢。当头就问,办21,怎么也不叫上我啊?沈颢说,你当真啊?以为你不会出来的。我说当然当真。他说,那好吧,你过来吧。一个电话,大概没超过1分钟。

这一年,我46岁之人,工龄长达27年了。突然将铁饭碗砸了,去投奔中国真正的新闻。

一生中,有过许多次大跨度的转行,每次都是蛇蜕皮般的痛苦。这一次也是,主要是一点也不懂经济。当时的leader,性情中人,想不明白一个丝毫不懂经济的人来做经济报道,为什么?当时,实在是没有办公桌,没有电脑,我就这样工作了两个多月,每天都是在办公室谁的工位空了,就上去用下电脑,人来了,立马起身让座。

两个多月过去,这样实在不方便,跨级找了李君,李君很惊诧,当即给安排到当时的《书城》编辑部,给配了电脑。

当晚,很晚,有几个同事分别电话中好兴奋,说,啊,平豆,原来你这么厉害啊。这晚,沈颢与部门的人一起吃饭,在饭桌上,沈颢是这样评价平豆的:在他见过的记者中,平豆写文章可以排到前10位。

当场就有些晕,怎么可能排前十,分明是给平豆一点在部门被认可的机会。

那样的年龄出来投奔新闻,万般的苦,与兴奋。但四年后,就离开了。因为那时已感觉到,市场经济下的媒体,并不能如国外媒体那样,养一批资深记者,再好的记者,都要在一线与刚介入的新记者拼发稿拿钱。这是没有钱途的,未来会很悲惨。

与沈颢谈了这个问题,沈颢想了半天,说,应该养一批,在中国,市场化报纸没有人养,目前真做不到。那时,已感觉到互联网兴起后,传统媒体的必然衰落,离开吧。

这10年间,会偶尔相见。每次到广州,约见,总是说,我排一下时间啊,或者说,要到排好版,9点多钟晚饭,行不?当然行。要不,就是他到北京,约个地儿,见下。

对沈颢,对21无以回报,只是在互联网,思考与过去完全不一。沈颢是有强烈精英意识的人。以精英的思想来改变未来。而互联网时代,最大的特征,就是要以平民的视角来思考对话。就是说,要与用户,坐在一张板凳上互动。媒体,别无选择。

每次见面,基本上就谈一个话题,什么叫互联网思考,精英思维下的,如何落地到平民用户思维,与读者互动,实现新的新闻模式。

有时候,他太忙了,说晚上就在某某小区相见行不行,晚上要带孩子的。那就在他家附近的小咖啡厅算着时间见一下。充分谈。

这些年,他做了太多新的尝试,有一点相互相信,精英的新闻永远不死。但要突破眼前的互联网冲击,生存下来,殊多不易。

每次离开他,都特别痛苦。有时候就一个人在昏暗的广州街头走许久。一个伟大的人,落入这样的新闻窘境,要突破,是怎样的困难,尤其是在体制内办一份市场化自生自来的媒体。最大的不幸,是还要养上千号人,新闻的责任,收益的责任,突围的绝死一拼,这样的责任,太难了。那么多人都逃离了媒体,为什么你不?

有时候会想,凭他的智慧,做什么,一个人做什么,不能在40岁的年龄,几度中阳红?记得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中少年”,觉得特别有意味,少年初心不死,却已有中年的成熟与坚韧。

最后一次与沈颢见面,是好几个月前了,是两家的家人一起相聚,在整个报纸,相信能够与沈颢一家相聚的人,不会超过5个。那是在广州的一个村,村里的饭堂,那儿的菜,地道广州菜。沈颢说,是好朋友,才会到这样不上台面的地儿。

有一小事,与沈颢喝茶吃饭,基本上都是他掏口袋,而我与朋友吃饭喝茶,基本都是我掏口袋。这很不习惯。与她夫人过去交往,也是一样,总是她夫人掏口袋。好像有一次,我说,我现在也有钱了,你让我掏一次口袋吧。她夫人笑笑说,好吧,让平豆买单吧。

而这最后一次的聚会,儿子真笨,不会悄悄买单,最后还是被沈颢买单了。

平豆是不相信沈颢贪钱的。尽管新闻上有那么多公司与个人的罪名,也不相信他真的有罪。其中,不想展开。只想说一句,几十年做新闻在政治的底线习惯地走,在最特殊与困难的时刻,在经济的底线走,过不过线,已不由你做主了。

但有一点,是那样的震撼,他自己认罪。有朋友说,他是被逼的。平豆不相信。平豆相信,他是真心的。因为他不懂,法律认罪,意味着他会罪责加身,从法学上讲,每一个人都有为自己无罪辩护的权利。但他放弃了。因为,他是一位洁身自好之人,反省自己的每一个失误,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这是他的性格。

透过这一切,我还是看到了一个精英的,纯净的内心世界。

每一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目标。这些年,沈颢最大的目标,是在那个位置上,将时代的新闻责任承担下来,但是,应该说,他担不起,他的21担不起。

现在,或许,他不需要那样想了,认罪了,或许,于他是一个最好的解脱。而他面对罪与非罪,完成了真正的自我救赎。

他可以回归到他的一个人的世界,为自己而活着,而不要为这个时代而活着。

一个为时代而受难的人,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尽管活的地方不是最好。

在门外,永远地等着沈颢,相信那时候,平豆的心还年轻。如果有什么可以做的,还愿意与沈颢一起,去做。

有一段文字,好像最适合这个时候送给沈颢,是他自己写的,那是2001年出版“911”那期的报纸,在排版室,他说要一张纸,一支笔,是铅笔。坐下来想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写下了这期“911”题头:

悲铭

纪念曾经与两幢金色建筑一起顶天立地的精英们

他们曾经代表着财富的光荣与梦想

我们看见人类最优秀的大脑死于疯狂

我们听见自己在和他们说再见

(据/体验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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